老邓

老郑睡了很久。

陈默没去叫他，让他靠着那张翻倒的课桌，胸口轻轻起伏，呼吸声很均匀。那些皱纹刻在他脸上，在白惨惨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

林小夕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他刚才还醒着的。”

“让他睡。”陈默说。

他走到讲台边，拿起那盒粉笔看了看。还是那盒，还是那些颜色，只是那根断成两截的红粉笔不见了。他记得第一次见红衣服女人的时候，她拿起粉笔盒看了一眼，放下，里面那截断的就没了。

是被她拿走的吗？

拿去干什么了？

林小夕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陈默放下粉笔盒，转头看她，“你饿不饿？”

林小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问我饿不饿？”

“嗯。”

“在这种地方？”

陈默没说话。

她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我不饿。就是想喝水。”

陈默看了看四周。教室里有饮水机吗？没有。有自来水吗？也没有。只有那些东倒西歪的课桌，那盒粉笔，那十二条规则。

“忍着。”他说。

林小夕点点头，没说什么。

十三还站在窗边，盯着外面的黑暗看。他看了很久，突然说：“里面有东西。”

陈默走过去。

窗外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把耳朵贴上去，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远，像风声，又像很多人在远处说话。

“听见了吗？”十三问。

陈默点点头。

“那是什么？”

“不知道。”

十三有点紧张，往后退了一步。

陈默继续听。那些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调子很奇怪——不像说话，倒像在唱歌。很多很多人一起唱，拖得很长，很慢，像某种仪式上的哀歌。

他听了一会儿，收回耳朵。

“别靠太近。”他说。

十三赶紧离窗户远点。

林小夕走过来，想问什么，还没开口，教室后面传来一声响动。

三个人同时转头。

老郑醒了。

他撑着想站起来，手按在课桌上，撑了两次没撑起来。陈默走过去，扶了他一把。

老郑站稳了，喘了几口气，看着他。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陈默说。

老郑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苦笑了一下。

“没多久就好。”

他走到窗边，也听了听。

然后他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听见了吗？”

陈默点头。

老郑沉默了一下，说：“那是他们。”

“谁？”

“那些死了的。”老郑说，“那些没走出去的。”

林小夕脸色白了。

十三抓住陈默的袖子。

老郑继续说：“每一层都有。死了之后出不去，就困在墙里，困在窗户外边，困在那个黑的地方。他们在唱歌。唱了很久了。”

陈默问：“唱什么？”

老郑摇头。

“不知道。听不懂。可能是想让人记住他们吧。”

陈默看着窗外，那些声音还在响，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林小夕小声问：“我们也会变成那样吗？”

老郑转过头看着她。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林小夕愣了一下，没说话。

老郑笑了，笑得很累。

“假话是，不会的。真话是，我不知道。”

他走回那张翻倒的课桌边，靠着坐下来。

“我活了很久了。在这个游戏里，很久很久。见过很多人死，也见过很多人活。但死了之后去哪儿，我不知道。活了之后去哪儿，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陈默。

“你知道吗？”

陈默想了想，说：“我知道一点。”

老郑眼睛亮了。

“哪儿？”

陈默指了指窗外。

老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教室里安静下来。

日光灯还在嗡鸣。窗外的歌声还在响。十三的手指抠着课桌边缘，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林小夕突然开口了：“陈默，我问你件事。”

陈默看着她。

“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那个红衣服女人，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默没回答。

“她说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利用的。她说每条规则都有漏洞。她还说——”

她停了一下。

陈默等着她说下去。

“她说那个喊你名字的声音，不是她在喊。”

林小夕看着他。

“那是谁在喊？”

陈默沉默了几秒，说：“他。”

“谁？”

“她丈夫。”陈默说，“那个杀了她的人。”

林小夕愣住了。

老郑抬起头，也看着他。

十三抠桌子的声音停了。

陈默把之前的事说了一遍。

从九百一十七层开始，到那个老人，到那些碎片，到那棵树，到苏晚最后说的那些话。

他说得很慢，有些地方想一想才说。

林小夕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那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陈默说，“也许还在那个地方，也许不在了。”

老郑问：“那个游戏会消失吗？”

陈默想了想，说：“不知道。”

“如果消失了，我们会怎么样？”

陈默没回答。

这个问题，他也想问。

十三小声说：“我不想消失。”

林小夕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奇怪的东西。

“你怕？”

十三点头。

林小夕笑了，笑得很轻。

“我也怕。”

她转头看着陈默。

“你呢？”

陈默说：“怕。”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窗外的歌声还在响。

老郑突然站起来，走到教室中间。

“你们听。”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那歌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很远很轻的哀歌，而是另一种——更近，更清晰，更像人在说话。

而且，说的是能听懂的话。

“……回来……”

“……回来……”

“……都回来……”

林小夕脸色变了。

十三抓住陈默的袖子。

陈默走到窗边，把耳朵贴上去。

那声音更清楚了。

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有的男，有的女，有的老，有的少。他们说着同样的话：

“回来……”

“都回来……”

“回来……”

陈默听了一会儿，突然听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自己的声音。

“回来……陈默……回来……”

他猛地收回耳朵。

林小夕紧张地看着他：“怎么了？”

陈默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暗，心跳得很快。

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

不是现在的他，是另一个他——那个死了三十七次之前的他？还是那个选了留下陪苏晚的他？

他不知道。

但那声音在叫他。

让他回去。

回哪儿？

回那个草地？回那棵树下面？还是回更远的地方？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听见什么了？”

陈默说：“我自己。”

老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正常。我也听过。”

陈默转头看他。

老郑苦笑了一下。

“很久以前，我在某个层里，也听过自己的声音。让我回去。回某个地方。我当时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去。”

“为什么？”

“因为怕。”老郑说，“怕回去之后，发现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陈默。

“你呢？你去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他转身，走回教室中间。

林小夕和十三都看着他。

“我们现在怎么办？”林小夕问。

陈默看了看四周。

课桌椅，讲台，黑板，窗户，门。

和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走到黑板前，看着那十二条规则。

第一条：上课铃响后，所有学生必须在座位上坐好。

第二条：老师提问时，必须起立回答。

第三条：禁止在走廊奔跑。禁止大声喧哗。禁止回头看。

第四条：晚自习后，禁止离开教学楼。

第五条：熄灯后，禁止睁眼。

第六条：禁止进入旧校舍。

第七条：禁止在午夜0点后照镜子。

第八条：禁止说出“我看见她了”这五个字。

第九条：如果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答应。三次之内，必须找到声音的来源。

第十条：如果看见穿红衣服的女人，闭上眼睛，数到一百。

第十一条：如果你数不到一百——

第十二条：欢迎入学。

他盯着第十一条看了很久。

如果你数不到一百——

后面是什么？

没人知道。

因为数不到的人都死了。

他伸手拿起一根粉笔，在第十一条后面补了几个字：

“你会知道答案。”

林小夕走过来看。

“你写的什么？”

陈默说：“随便写的。”

她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十三也走过来，站在旁边看。

他看着那行新加的字，小声说：“要是真的能知道就好了。”

陈默没说话。

窗外，那歌声还在响。

很远，很轻，像无数人在远处喊他。

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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