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听竹轩窃密，惊获接引令

亥时三刻，霍家府邸。

与西城棚户区的破败寂静截然不同，即便是夜晚，霍家府邸依旧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底蕴与忙碌。亭台楼阁间悬挂着崭新的灯笼，将回廊小径照得影影绰绰；远处宗祠广场的方向更是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工匠赶工的敲打声和管事们督促的呼喝——为迎接明日抵达的沧澜剑宗使者和后日的祭祖大典，整个霍家都处于一种外松内紧的亢奋状态。

霍成如同一缕没有实质的青烟，贴着高耸的院墙阴影移动。他身上那套低级子弟的服饰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毫无特征的深灰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冷静如寒星的眼眸。白日里从王阚口中套出的信息，结合霍勇记忆中的地形图，已在他脑海中形成了一幅动态的守卫分布与巡逻路线图。

他没有选择从西南角那个理论上防卫最弱的缺口潜入。王阚透露那里加强了巡视，且霍震岳可能故意留下破绽设伏。他选择了另一处——靠近后花园西北角的杂物院。这里堆积着许多修缮房屋替换下来的旧料，平日里少有人至，围墙也因年久失修而比别处稍矮一些，墙上爬满了茂密的藤蔓。

更重要的是，霍勇的记忆碎片里，有几次偷懒躲到这里睡觉的印象，知晓一处墙根下因雨水冲刷，泥土流失，导致墙基有块石板微微松动，虽不足以让人钻过，但却是极好的观察和临时藏匿点。

霍成悄无声息地来到记忆中的位置。拨开厚重的藤蔓，墙根处的景象与记忆吻合。他俯身，指尖凝聚一丝细微的混沌始源气，顺着石板缝隙探入，轻轻一震。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石板向内滑开半尺，露出一个狭窄的、充满霉味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挤入。霍成收敛全身气息，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整个人仿佛缩了一圈，灵巧地钻了进去。进去后，他并未立刻合上石板，而是仔细倾听片刻，确认外面并无异动，才将石板恢复原状，并用藤蔓重新遮掩好。

杂物院内堆满了破旧家具、腐朽的木料和破损的瓦缸，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味。霍成伏低身体，藏身于一架倾倒的屏风之后，将感知提升到极限。

正如王阚所言，府内的守卫明显加强了。即便是在这偏僻的杂物院外，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他就听到了两队巡逻守卫交错而过的脚步声和低语，间隔规律而紧凑。远处主道上，更有气息凝练的高手隐晦的灵识不时扫过。

“迎接剑宗使者……果然让整个霍家都绷紧了弦。”霍成心中冷笑。戒备越严，说明霍家高层对这次大典和使者来访越重视，也意味着霍明轩此刻的心情恐怕既兴奋又忐忑。兴奋于即将到手的少家主之位和可能的剑宗名额，忐忑于……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是否会被察觉。

他需要等待一个间隙。守卫的巡逻并非无缝衔接，再严密的防卫也有其节奏和盲点。凭借远超寻常筑基初期修士的感知和对霍家巡逻习惯的了解（部分来自霍勇记忆），霍成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在阴影中静静蛰伏。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近，正是人最容易困乏松懈的时辰。又一队巡逻守卫从杂物院外的小径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就是现在！

霍成身形一动，没有走地面，而是如同狸猫般跃上一棵靠近围墙的老树，借着枝叶的掩护，在树木和建筑阴影间无声纵跃。他避开主要道路和灯火明亮处，专挑花园假山、房屋背阴、回廊顶部等视线死角移动。混沌始源气在体内缓缓运转，不仅提供了强大的身体爆发力和控制力，更赋予他一种与环境微妙的契合感，让他移动时几乎不带起风声，气息也完美地收敛起来。

听竹轩位于霍家府邸的东侧，环境清幽，独占一片竹林，是霍明轩被确立为继承人候选后特意拨给他居住修炼的场所，象征着其超然的地位。

越是靠近听竹轩，守卫的密度和修为明显提升。明处有持械家丁肃立，暗处隐晦的灵识扫描也频繁起来。霍成甚至察觉到，在听竹轩外围的竹林边缘，布置了简单的预警禁制，一旦有生灵未经允许闯入，便会触发。

他停在竹林外一栋较高阁楼的飞檐阴影下，屏息观察。听竹轩是一座精致的二层小楼，灯火通明，隐约可见窗后人影走动。楼外小径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凝气后期的护卫站岗，眼神锐利，毫无倦怠。竹林随风轻摇，发出沙沙声响，但在霍成的感知中，那竹叶摇动的韵律中，夹杂着几处不协调的、过于规律的“沙沙”声——是潜伏在竹林中的暗哨。

“守卫森严，比想象中更难接近。”霍成微微蹙眉。强闯必然打草惊蛇，不符合他暗中探查的初衷。

他目光扫视，最终落在听竹轩侧后方。那里有一片小小的荷花池，池边有一座假山，假山旁种着几株高大的桂树，枝叶繁茂，伸出的枝桠恰好能够到听竹轩二楼的飞檐一角。那里灯火相对昏暗，似乎是书房或休息室的外廊。

更重要的是，荷花池与假山属于园林景致的一部分，虽然也在警戒范围内，但布置的预警禁制似乎比竹林要弱一些，或许是觉得无人会从水上或假山石中潜入。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霍成心中成形。他悄然后退，绕了一个大圈，来到荷花池的另一侧。池水在夜色下幽深如墨，散发出淡淡的莲叶清香。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深吸一口气，将混沌始源气集中于双腿，轻轻一跃。

身形如燕，贴着水面滑过，脚尖在露出水面的荷叶上极其轻微地一点，借力再次腾空，整个过程悄无声息，甚至连水波纹都极小。两次借力后，他已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假山背后阴影最浓处。

假山内部有空洞，但入口狭小。霍成没有进去，而是背靠假山，将身体尽量贴合在岩石的凹陷处，同时运转《万域吞灵诀》，将自身气息与假山土石的厚重气息模拟、交融。一时间，他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仿佛真的成了假山的一部分。

他就这样静静等待。一队巡逻护卫从附近走过，为首之人甚至朝荷花池这边看了一眼，但目光掠过假山时毫无停留。暗处的灵识扫描也数次扫过这片区域，皆未发现异常。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听竹轩二楼一间窗户的灯光忽然熄灭，随即，通往楼下的小门打开，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端着托盘走了下来，与楼下的护卫低声说了几句，便朝着厨房方向去了。似乎是送宵夜或者换茶水。

机会稍纵即逝！

就在楼下护卫的注意力被离开的丫鬟稍稍吸引的刹那，霍成动了。他如同壁虎游墙，手脚并用，利用假山和桂树树干上细微的凹凸，以惊人的敏捷和柔韧性向上攀爬，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爬到桂树与二楼飞檐交接处，他看准时机，腰腹发力，身形如箭般射出，悄无声息地落在飞檐的阴影之中，身体紧贴楼壁。

二楼共有三间房，两间亮着灯，一间黑暗。亮灯的房间，一间似乎是小客厅，另一间则像是书房。黑暗的那间，应该是卧室。

霍成屏住呼吸，将耳朵轻轻贴在书房的雕花木窗上。窗户关着，但木质精良，隔音并不算绝佳。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一个是霍成刻骨铭熟悉的、属于霍明轩的声音，此刻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另一个声音，则略显低沉沙哑，非常陌生。

“……使者明日午后便到，父亲和几位叔祖都已准备妥当，在正心殿等候。”这是霍明轩的声音，“先生那边，可都安排好了？万不能出任何纰漏。”

“少主放心。”沙哑声音回答，语调平稳，“‘青玉净瓶’已处理干净，绝无痕迹。那人也已永远闭嘴，乱葬岗的野狗会处理剩下的事情。只是……”声音略微停顿。

“只是什么？”霍明轩追问。

“只是老夫心中仍有疑虑。”沙哑声音缓缓道，“当日刑堂之上，霍成那小子灵骨尽碎，气海崩毁，断无生理。但派去善后的人回报，并未找到尸体，只发现一点挣扎拖拽的痕迹，似被野兽叼走，却又不太像……此事，是否太过巧合？”

窗外的霍成，眼神骤然冰寒。果然是他！这沙哑声音的主人，即便不是那虎口带疤的黑衣人，也必定是同伙！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霍明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强作镇定的冷意：“先生多虑了。一个废人，即便侥幸未当场毙命，丢在乱葬岗那等阴煞之地，又身负那般重伤，能活过几时？即便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被谁救走，如今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明日之后，我便是霍家少家主，更将有望进入沧澜剑宗！他霍成就算活着，也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延残喘，看着我登上他永远触及不到的高度！”

话语中的怨毒、得意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被霍成听得清清楚楚。

“少主所言极是。”沙哑声音似乎被说服了，“是老夫过虑了。如今万事俱备，只待使者到来。那‘测灵石’已检查无误，定能让少主的天灵根资质显露无遗。届时，剑宗名额唾手可得。”

“天灵根……”霍明轩的声音透出炙热，“多亏了先生秘法，以那‘夺灵散’激发潜能，虽有些许隐患，但值得！只要进入剑宗，这些隐患自有办法解决。对了，那‘夺灵散’的来历，确定抹干净了？还有我大伯（霍成之父霍天行）当年……”

“少主！”沙哑声音忽然提高，打断了他，语气带着警示，“陈年旧事，不必再提。知道得越多，有时并非好事。眼下，只需专注于明日迎接使者与大典即可。老夫先告退了，还需再去确认一下宗祠那边的布置。”

接着，便听到椅子移动声和轻微的脚步声向门口走来。

霍成心中剧震！“夺灵散”？激发潜能？隐患？父亲霍天行当年的意外……难道也与此有关？无数念头和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但他强行压下，知道此刻绝非现身之时。他如同真正的影子，顺着飞檐阴影，滑到另一侧黑暗的卧室窗外，轻轻推开未曾锁死的窗棂，闪身而入。

卧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名贵药材的味道，陈设华丽。霍成没有时间细看，他迅速扫视，目光落在靠墙的一张紫檀木书案上。书案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放着几本账册和几封未拆的信件。

他迅速翻看，账册记录的是霍明轩名下一些店铺的收支，并无特殊。信件则多是些寻常问候或家族事务。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手指无意间碰触到书案边缘一处略有不平的雕花。

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书案侧面弹出一个暗格。暗格不大，里面只放了两样东西：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盒，以及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画着复杂云纹的深紫色令牌。

霍成心中一动，先拿起白玉小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两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红、散发着奇异腥甜气息的丹药。这气息……与记忆中“夺灵散”的描述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似乎更加霸道阴邪。

他立刻盖上盒子，小心收好。又拿起那块深紫色令牌。令牌入手微沉，触感冰凉，云纹中央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凹槽，样式古朴，绝非霍家之物。翻到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接引”。

“接引令？”霍成瞳孔微缩。这令牌，与沧澜剑宗有关？还是与那沙哑声音背后的势力有关？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那名丫鬟返回的脚步声，以及护卫的询问声。

不能再留！

霍成将令牌也收起，迅速将暗格复原，抹去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迹，来到窗边。楼下，那沙哑声音的老者刚刚走出听竹轩，正与门口的护卫交代着什么，侧脸在灯笼光下一闪而过——一个面容枯瘦、眼神阴鸷的老者，左手似乎习惯性地缩在袖中。

霍成记住了这张脸。他不再犹豫，趁着老者吸引门口护卫注意力的瞬间，从窗户翻出，如同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楼下花丛阴影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院落与黑暗里。

听竹轩内，霍明轩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沉沉的夜色，志得意满地深吸了一口气。他并不知道，就在刚才，一条复仇的毒蛇已然潜入他的巢穴，并带走了足以致命的秘密。

夜色更深，乌云缓缓遮住了残月。

霍成如同融入黑夜的水滴，沿着来时的路线，小心翼翼地退出霍家府邸。怀中那两样东西沉甸甸的，不仅是实物，更承载着惊人的隐秘。

“夺灵散……接引令……沙哑老者……”霍成回头望了一眼灯火渐稀的霍家府邸，眼神冰冷如万古寒冰。

“霍明轩，你的美梦，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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