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终章）：辰时三刻，鸡鸣依旧

晨光熹微，鸡鸣声准时响起。

第一声在东街刘婆家的后院，第二声在西街张婶家的鸡窝，第三声……此起彼伏，像约好了似的，把整个安平从睡梦中唤醒。

服务中心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昨夜的露珠还挂在叶尖，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陆文远坐在前堂的公案前，手里批着文书——这次是真的文书，是州府发来的《民事调解规范化条例》征求意见稿。他看得很认真，偶尔提笔在旁边批注几行小字。

王大锤蹲在门槛外，身边围着一圈——杨文远、孙铁柱，还有新来的两个年轻人，都是从州府分配来的，一个当过账房，一个读过律法。

“看仔细了，”王大锤指着地上的一队蚂蚁，“这一队是从东边来的，那一队是从西边来的，它们在中间这儿交汇，但不打架，各走各路。知道为啥不？”

新来的账房小伙推了推眼镜：“因为……路够宽？”

“不对。”王大锤摇头，“因为领头的那两只蚂蚁碰了碰触角，商量好了。”

律法小子皱眉：“蚂蚁会商量？”

“万物有灵。”王大锤一脸高深，“调解纠纷，就跟这蚂蚁一样。你得看懂它们怎么‘商量’，怎么‘让路’。看懂了，事儿就好办了。”

两个新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盯着蚂蚁看。

苏小荷在东厢房的窗下，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稿纸。她正在编撰《安平民事调解手册》——这是郑县令提议的，说要把服务中心这些年的经验整理成册，发到全县每个里正手里。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写得很慢，每一句都要斟酌：

“调解邻里纠纷，首重倾听。勿急于判断，先让双方把话说完……”

“债务纠纷，账目要清。可请双方各自记账，逐一核对……”

“土地确权，实地丈量为准。需请左右邻舍见证……”

偶尔停笔，抬头看看窗外。院子里，沈青眉和陆文远正在下棋。

棋盘摆在石桌上，是副老旧的木制棋盘，棋子磨得光滑。沈青眉执黑，陆文远执白。两人落子都不快，但每一子落下，都让观棋的人心里一跳。

赵账房端着茶壶站在旁边看，时不时摇头：“这步险……太险……”

老马头从灶间探出头：“别看了！来端早饭！今天有腌黄瓜——我腌了三个月，脆着呢！”

话音刚落，服务中心的大门“砰”地被推开了。

刘婆和张婶一左一右，拽着个哭哭啼啼的年轻人冲了进来。那年轻人二十出头，衣服上沾着泥，脸上还有道抓痕——看样子是鸡抓的。

“陆司长！”刘婆嗓门依旧大，“您可得管管！这小子偷我家鸡！”

张婶补充：“还有我家的！我家那只芦花鸡，最能下蛋的，差点就被他摸走了！”

年轻人眼泪汪汪：“我没想偷……我就是……就是饿……”

陆文远放下笔，抬起头，脸上是熟悉的、平静的微笑：“慢慢说，按流程来。”

苏小荷已经铺开了状纸。王大锤把年轻人扶到凳子上坐下。杨文远端来碗水。孙铁柱站在门口，维持秩序——虽然其实没什么秩序需要维持。

“姓名？”陆文远问。

“周……周小豆……”

“多大了？”

“二十一……”

“为什么偷鸡？”

周小豆抹了把眼泪：“我娘病了，没钱抓药。我想……我想偷只鸡卖了换药……”

刘婆和张婶对视一眼，脸上的怒气消了些。

陆文远看向两人：“损失多少？”

刘婆：“鸡没丢，就是受了惊，这两天不下蛋了。”

张婶：“我家那只也是。”

“那这样，”陆文远说，“周小豆，你给两位婶子家各干三天活——打扫院子，喂鸡，劈柴。干完了，这事就算了。至于你娘的药……”

他顿了顿，看向赵账房。

赵账房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木盒，里面是服务中心的“应急基金”——是平日里百姓送的谢礼、调解费结余攒起来的。他数出五十文钱，放在桌上。

“这钱，借你。”陆文远说，“三个月内还清。利息……就按每天帮服务中心扫一次院子算。”

周小豆愣住了，然后“扑通”跪下，磕了个头：“谢……谢谢陆大人！谢谢各位大人！”

刘婆和张婶也消了气。刘婆甚至说：“干活就不用了，以后饿了来我家，我给你盛碗饭。”

张婶点头：“我家也是。”

一场偷鸡案，就这么了了。

周小豆千恩万谢地走了，答应明天就来干活。刘婆和张婶又聊了几句鸡的饲养心得，也结伴离开——现在她俩好得像亲姐妹。

服务中心恢复了平静。

早饭摆上桌：稀粥，馒头，老马头特制的腌黄瓜，还有每人一个煮鸡蛋。

众人围坐，安静地吃着。

阳光从东窗照进来，正好照在堂上那块“州府模范”的牌匾上，金漆微微反光。匾额旁边，是服务中心的全名：“安平县民事调解与治安巡查司”。牌匾是新做的，字是请城里老秀才写的，端庄大气。

杨文远咬了口馒头，忽然说：“我昨天算了一下，咱们服务中心成立以来，调解的纠纷……已经有六百多桩了。”

孙铁柱接话：“抓到的贼，大大小小，三十七个。”

苏小荷轻声说：“普法讲堂，开了五十四次。来听的人，累计一千多人次。”

赵账房拨着算盘：“经手的银钱，总共……三千七百八十五两四钱。分文不差。”

王大锤挠头：“我数蚂蚁……数了快一万只了吧？”

众人都笑了。

陆文远放下筷子，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斑斑驳驳。远处，码头上传来工人们开工的号子声。街上，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卸下门板，挂上幌子。学堂里，传来孩童晨读的声音。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有序。

沈青眉轻声问：“想什么？”

陆文远收回目光，笑了笑：“想……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天气真好。

安平的又一个清晨，就这样开始了。

辰时三刻，鸡鸣依旧。

民事调解与治安巡查司，新的一天，开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