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白在山里走了七天。
说是走,其实是一瘸一拐地挪。身上的伤没好利索,肋骨还疼,腿上的淤青还没散,脚底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不敢停。
他不知道张虎的人有没有追上来,不知道这山里有没有野兽,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天。他只知道,得往前走。往前走,才有活路。
白天赶路,晚上找个山洞或者树根底下猫着。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泉水,困了就睡。那堆野果早就吃完了,好在山里野果多,这个季节正是山葡萄、野柿子成熟的时候,勉强能填肚子。
那块石头他一直贴身揣着。
温温的,像有体温。有时候晚上冷得睡不着,他就把石头捂在心口,能暖和一点。
他不知道这石头是什么,但总觉得,这是那只白狐留给他的念想。
七天后的傍晚,他爬上一座山头,往下一看,愣住了。
山坳里有一片平地,不大,也就几十亩的样子。平地上有条小溪,弯弯曲曲地流过。溪边有几棵老树,树下有几间破草房——与其说是草房,不如说是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撑着的草棚子,房顶塌了一半,墙上长满了杂草。
但让李牧白愣住的不是这个。
是那些人。
平地上,零零散散地坐着、躺着几十号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扒树皮吃。
难民。
又是难民。
这一路上,他见过太多难民了。黄巾之乱虽然平定下去了,但战火把百姓的家园烧成了灰,瘟疫、饥荒跟着来,活着的人只能四处逃难,像一群无头苍蝇,哪儿有吃的就往哪儿跑。
李牧白站在山头,看着那些难民,心里五味杂陈。
他自己也是个难民。
跟他们一样,无家可归,朝不保夕。
他有什么资格帮别人?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书,摸了摸那三百一十九文钱——那天给白狐吃了半块干粮,用了一个铜板,还剩这些。
够他自己活几天的?
他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往山下走。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些人的惨状。
一个老太太躺在地上,眼睛半闭着,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旁边跪着一个年轻女子,应该是她女儿,脸上全是泪痕,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是清水——只有清水。
一个男人靠坐在树下,一条腿肿得老粗,黑紫色的,像是烂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但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眼睛盯着几只在爬的蚂蚁,咽着口水。有个小男孩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能数清。
还有人在哭。哭声很低,压抑着,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李牧白站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时,一个老头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老头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走路要拄着根树枝。他走到李牧白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后生,你也是逃难的?”
李牧白点点头。
老头叹口气:“这年头,逃难的人越来越多了。昨天又来了十几个,今天又来了几个。再这么下去,这片地也养不活咱们了。”
李牧白看看四周:“这里……有人管吗?”
老头摇摇头:“管?谁管?官府早跑了。这里是荒山野岭,十里八乡没人烟。我们这些人,都是走投无路了,跑到这儿来等死的。”
等死。
李牧白心里一紧。
他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人,看着那个腿烂了的男人,看着那几个盯着蚂蚁的孩子,忽然想起老周头的话。
“这世道,好人难活。”
可如果好人都不活了,这世道还能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就这么看着。
“老人家,”他问,“这里有什么吃的吗?”
老头苦笑:“吃的?有野果,有树皮,有草根。就这些。前几天还能打到几只兔子,后来兔子也打没了。”
李牧白想了想:“附近有河吗?”
“有一条小溪,就是那个。”老头指着不远处那条弯弯曲曲的水流,“水倒是有,但没鱼。太浅了。”
李牧白走过去,蹲在溪边看。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确实浅,最深的地方也就到膝盖。确实不像有鱼的样子。
但他看见水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鱼,是虾。
很小的小虾,透明的那种,在水草间游来游去。
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找到一根树枝,又找到一根细藤。他把藤绑在树枝上,做了个简陋的钓竿——没有钩,没有饵,但他不是为了钓鱼。
他把树枝伸进水里,轻轻地、慢慢地搅动。
那些小虾受了惊,往水草里钻。他瞅准时机,猛地一捞,把树枝连同水草一起捞上来。
水草里有七八只小虾,正蹦跶着。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摘下来,放进嘴里。
生的,腥的,但能吃。
他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站起来,走回那群人面前。
“有办法了。”他说。
接下来的几天,李牧白带着那群难民,开始在这片荒山野岭里讨生活。
他教他们怎么捞虾。
找水草多的地方,用树枝轻轻搅动,趁虾往水草里钻的时候,连水草带虾一起捞上来。一次能捞几只,十几次就能捞一小把。虽然不多,但总比吃树皮强。
他教他们怎么找野果。
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哪些看着漂亮其实有毒——这些是他小时候跟着娘在山里采野菜时学来的。娘说,山里有的是吃的,就看你认不认得。
他教他们怎么搭棚子。
用树枝搭架子,用茅草盖顶,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那些破草房被他修了修,能住进去十几个人。剩下的,他又带着人搭了几个新棚子。
他还教他们怎么生火。
用两块石头敲,敲出火星,引燃干草。这活儿他从小干,熟得很。
几天下来,那些人的脸上,渐渐有了点活气。
那个腿烂了的男人,他找了些草药,嚼烂了敷上去。他不知道管不管用,但记得娘说过,这种草能消炎解毒。敷了两天,那腿居然消肿了些。
那个老太太,他每天给她捞一碗虾汤。老太太喝了几口,眼睛慢慢睁开了,能说话了。她女儿跪在他面前磕头,他拉都拉不起来。
那几个孩子,跟着他上山采野果,下溪捞虾,脸上有了笑容。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男孩,这几天脸上长了点肉,看见他就跑过来,喊他“李叔”。
李叔。
李牧白听着这个称呼,心里忽然有点暖。
那天晚上,他坐在溪边,看着月亮,想起娘说过的话。
“人啊,活着,总得有点用处。有用处,就不白活。”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用处,但看着那些人一天天好起来,他觉得,这日子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正想着,那个老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后生,”老头说,“你叫什么名字?”
“李牧白。”
“李牧白……”老头念了两遍,“好名字。牧白,牧是放牧,白是清白。放牧清白,有意思。”
李牧白笑了:“老人家,您识字?”
老头点点头:“年轻时候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就不读了。”
他看着李牧白:“我看你这后生,言谈举止不像是庄稼人。你也是读书人?”
李牧白沉默了一会儿。
“读过几年书。”他说,“但没读出名堂。”
老头叹口气:“这年头,读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李牧白想起老周头的话,笑了:“老人家,您跟一个人说得一样。”
“谁?”
“我们村的老周头。他也说,读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老头也笑了:“那他说得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头忽然问:“后生,你打算一直待在这儿?”
李牧白看着远处的棚子,看着棚子里透出的火光。
“不知道。”他说,“先活着吧。”
老头点点头:“活着好。活着,就有盼头。”
他站起来,拍拍李牧白的肩膀:“这地方,你说了算。我们都听你的。”
李牧白愣住了。
“我?”
“对。你。”老头说,“这几天我们都看着呢。你有主意,能干活,不藏私。这样的人,当得起头。”
他走了。
李牧白坐在溪边,看着月亮,想了很久。
他说了算?
他一个被人赶出来的穷书生,说了算?
可那些人,确实在看着他。
等着他拿主意。
等着他带着他们活下去。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行吧。
说了算就说了算。
至少,得让这些人活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
人越来越多。
有时候一天来几个,有时候一天来十几个。都是逃难的,走投无路的,听说了这里有活路,就奔着来了。
李牧白来者不拒。
他带着人搭棚子、找吃的、挖野菜、捞虾。后来又发现山里有野山药,挖出来烤着吃,又香又管饱。又发现山里有野蜂蜜,冒着被蛰的风险掏了一些,甜得孩子们直舔手指。
人多了,事儿也多。
有人打架,抢吃的。他过去拉开,一人训一顿,训得两个人都不好意思。
有人病了,发烧。他去找草药,熬了水,一勺一勺喂。
有人死了,一个老太太,病得太重,没救过来。他带着人挖坑,埋了,念叨了几句。他不知道怎么超度,就背了一段《论语》,希望老太太来世能投个好人家。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溪边,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娘。
娘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等他从县里赶回来,娘已经下葬了。老周头说,娘走得很安详,闭眼前还念叨他的名字。
他想起了爹。
爹死的时候,他守在床边。爹拉着他的手,说了那些话。他看着爹的眼睛慢慢失去光彩,看着那只粗糙的手慢慢松开。
生死。
他见过太多了。
可每一次,还是难受。
第二天早上,那个腿烂了的男人——他叫王大山——拄着根棍子走过来,一瘸一拐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李牧白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快起来!”
王大山不起来,磕了个头。
“李先生,”他说,“俺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俺就跟着你,你让俺干啥俺干啥。”
旁边几个人看见了,也走过来,扑通扑通跪下。
“李先生,俺们也跟你。”
“李先生,你是好人,俺们信你。”
那几个孩子跑过来,也学大人跪下。那个瘦瘦的小男孩仰着头,看着李牧白,喊了一声:“李叔!”
李牧白看着他们,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深吸一口气,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
“都起来。”他说,“别跪。我不兴这个。”
他看着这些人,一张张脸,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都是穷苦人,都是走投无路的人。
“咱们都是逃难的。”他说,“谁也没比谁强多少。我不图你们跪我,不图你们谢我。咱们一起,活下去,行不行?”
那些人看着他,点点头。
“行。”王大山说,“李先生,你说怎么干,俺们就怎么干。”
李牧白看看四周,看看这片荒山野岭,看看那些歪歪扭扭的棚子,看看那条弯弯曲曲的小溪。
“先干活。”他说,“今天再去挖山药。明天,咱们想办法种点东西。”
“种东西?”有人问,“这地能种?”
李牧白蹲下来,抓起一把土。
土是黑的,有点黏,但不算太差。旁边有溪水,能浇灌。只要肯下功夫,应该能种出点东西来。
“能种。”他说,“咱们试试。”
说干就干。
李牧白带着人开荒。
没工具,就用树枝刨,用石头挖。一天下来,手上全是血泡。但他没停,那些人也没停。
开了三天,开出两亩地。
他把随身带着的那三百一十九文钱拿出来,让人下山去买种子——山下有个镇子,走路一天能到。
去买种子的是王大山。他虽然腿还有点瘸,但走路没问题。李牧白把布包递给他,叮嘱他:“小心点,别让人盯上。”
王大山点点头,走了。
两天后,他回来了,带着一小袋种子——黍子,还有几把锄头。
锄头是铁匠铺打的,花了一百五十文。黍子种子花了一百文。剩下六十九文,他揣回来,还给李牧白。
“李先生,剩的钱。”
李牧白接过来,掂了掂。
“你怎么没自己留着?”
王大山愣了一下:“俺……俺怎么能留你的钱?”
李牧白笑了:“行了,去吧。明天开始种地。”
他们开始种地。
黍子是好东西,耐旱,好活,产量也不算太低。李牧白小时候跟爹种过,知道怎么伺候。
他带着人翻地、撒种、浇水。
一群人干得热火朝天,连那几个孩子都帮忙,拎着小木桶一趟一趟地运水。
种完地,李牧白又带着人去挖野菜、捞虾、找野果。还是得吃,光靠那点黍子,撑不到秋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累了,苦了,但也踏实了。
那天晚上,李牧白又坐在溪边,看着月亮。
那块石头还在他怀里,温温的。
他掏出来,对着月亮看。
月光下,那石头泛着淡淡的光,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流动。
“你到底是个什么呢?”他喃喃自语。
石头没回答。
远处传来笑声,是那几个孩子在玩闹。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棚子,看着那些在月光下走动的人影。
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地方,好像成了他的家了。
虽然这个家,只有几十个逃难的难民,只有几间歪歪扭扭的棚子,只有两亩刚种下去的黍子。
但这是他的家。
他护着的家。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他站起来,往回走。
明天,还要干活呢。
两个月后。
黍子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摇晃。
难民们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绿色,眼眶都红了。
“活了……活了……”有人念叨着。
王大山蹲在地头,手摸着那些黍子苗,糙脸上全是笑:“李先生,咱的黍子活了!”
李牧白点点头,也笑了。
他看着那些人脸上的笑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活着。
不只是自己活着。
是让这些人都活着。
是让他们有了希望,有了盼头,有了奔头。
这才是活着。
那天晚上,那个老头——他叫陈伯——又来找他。
“后生,”陈伯说,“咱们这些人,得有个名头。”
“名头?”
“对。以后要是人越来越多,得有个称呼。不能老是‘那些人’‘这些人’的叫。”
李牧白想了想:“叫什么?”
陈伯看着那片黍子地,又看看那些棚子,再看看那条小溪。
“就叫……结庐村吧。”他说,“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咱们在这里结庐而居,与世无争。”
李牧白愣了一下。
“陈伯,您读书不少啊。”
陈伯笑了:“年轻时候读过几年,后来都忘了。就这句,还记得。”
他拍拍李牧白的肩膀:“后生,你是咱们村的主心骨。你给起个名字?”
李牧白想了很久。
他看着那片黍子地,看着那些棚子,看着那条弯弯的溪水。
“就叫……结庐村吧。”他说,“陈伯说的那个,挺好。”
陈伯点点头。
第二天,王大山找来一块木板,用刀刻了三个字——结庐村。
他把木板立在了村口。
那些难民们围过来,看着那块木板,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有人哭了。
有人跪下来,朝着那块木板磕头。
李牧白拉他:“干什么?起来。”
那人说:“李先生,俺们有家了。俺们有家了!”
李牧白愣住了。
有家了。
是啊,有家了。
他抬头看着那块木板,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结庐村。
他的家。
他们的家。
那天晚上,李牧白又梦见了那只白狐。
不,不是白狐,是那个白衣女子。
她站在他面前,还是那么美,那么不真实。
“恩公,”她说,“你做得很好。”
李牧白看着她:“你是谁?”
她笑了:“我啊,我是你救过的那只狐狸。”
“你……真的是妖精?”
她点点头:“我叫白素素。青丘狐族。”
李牧白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她说,“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李牧白看着周围,看着那些棚子,那片黍子地。
“挺好的。”他说,“我挺好的。”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点头。
“是啊,你做得比我想的好。”
她转过头,看着他。
“恩公,那块石头,你要好好保管。”
“那是什么?”
她摇摇头:“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她转身要走。
“等等。”李牧白叫住她,“你还会来吗?”
她回过头,笑了笑。
“会的。恩公,我们会再见的。”
她消失了。
李牧白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棚子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摸出怀里那块石头。
还是温温的。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个白衣女子。
白素素。
青丘狐族。
他摇摇头,把石头揣回去。
不管她是谁,不管那石头是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还有活要干。
他站起来,走出棚子。
外面,阳光正好。
王大山在吆喝着让人去浇水。陈伯在教几个孩子认字——他说读书有用,将来孩子们要读书。那几个孩子在溪边捞虾,嘻嘻哈哈的。
李牧白看着他们,笑了。
这样的日子,挺好。
他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等着他。
但他知道,他会走下去。
带着这些人。
带着这块石头。
带着那些他信的人和信他的人。
一直走下去。
———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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