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香火之争

瑶姬走后，李牧白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不，也不算平静。

结庐村的人越来越多了。三百、四百、五百……到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已经快六百人了。山坳里那片平地几乎住满了，棚子一个挨着一个，从溪边一直延伸到山脚下。

人多是好事，人多力量大。但人多也是麻烦，吃的、穿的、住的，样样都得操心。

李牧白带着人又开了几十亩地，把溪边的荒地全翻了一遍。种黍子、种粟、种豆子，能种什么种什么。山上能吃的野菜、野果、野山药，全被他们摸了个遍。

王大山现在是村里的“农头”，管着所有地里的活。他这个人，认死理，干活不惜力，但脑子不太灵光。有一次，他带着人去挖渠引水，挖了两天，挖歪了，水没引到地里，反倒把一片刚出苗的黍子给淹了。

李牧白没骂他，带着人重新挖，把渠改直了。

王大山蹲在地头，看着那片淹死的黍子苗，眼眶红红的。

“李先生，俺……俺太笨了。”

李牧白拍拍他肩膀：“不笨。谁还没个出错的时候？下次就知道了。”

王大山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过不去。

那天晚上，李牧白听见他在心里念叨：“俺得对得起李先生，俺得好好干，俺不能再出错……”

李牧白叹了口气。

这些人，把命都交给他了。

他不能辜负他们。

陈伯那边，也出了点事。

他教的几个孩子里，有个叫狗剩的，特别聪明，学什么都快。陈伯对他寄予厚望，天天给他开小灶，教他认更多的字，背更多的书。

可狗剩的爹不乐意了。

“读书有啥用？”狗剩爹梗着脖子，“还不如去地里干活，多打几斤粮！”

那天傍晚，陈伯气冲冲地来找李牧白。

“李先生，你说说，狗剩那爹，简直不可理喻！狗剩那么聪明的孩子，不读书可惜了！他非要让孩子去干活，这不是糟践人吗？”

李牧白听完，想了想。

“陈伯，狗剩他爹，一天能挣多少工分？”

陈伯愣了一下：“什么？”

“工分。”李牧白说，“咱们村干活记工分，年底分粮。狗剩他爹一个人干活，养活一家几口？”

陈伯沉默了。

“他家六口人。”他说，“狗剩他爹，他娘，还有四个孩子。就他爹一个劳动力。”

李牧白点点头。

“那就不能怪他。他不是不想让孩子读书，是读不起。少一个劳动力，他家年底分的粮就少一份。饿肚子和读书，你说他选哪个？”

陈伯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那……那怎么办？”

李牧白想了想。

“这样，狗剩读书的工分，村里出。他读书算半天工，记半天分。年底照样分粮。”

陈伯愣住了。

“这……这行吗？”

“怎么不行？”李牧白笑了，“狗剩将来要是出息了，能帮村里做多少事？这点工分，就当是投资了。”

陈伯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李先生，你……你真是个好人。”

李牧白摆摆手：“别这么说。都是自己人，应该的。”

那天晚上，他去了一趟狗剩家。

狗剩爹正蹲在门口抽烟袋，看到李牧白，赶紧站起来。

“李先生，您怎么来了？”

李牧白坐下，跟他聊了半天。聊收成，聊日子，聊孩子。

最后他说：“狗剩这孩子，聪明，是个读书的料。你要是愿意，村里供他读书。他读书算半天工，年底照样分粮。”

狗剩爹愣住了。

“这……这怎么行？俺怎么能占村里便宜？”

“不是占便宜。”李牧白说，“狗剩将来要是出息了，能帮村里做多少事？这点工分，就当是村里的投资。”

狗剩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跪下了。

“李先生，俺……俺给你磕头……”

李牧白赶紧把他扶起来。

“别这样。都是为了孩子，为了咱们村。”

狗剩爹站起来，抹着眼泪，说不出话。

屋里，狗剩趴在门缝里看着这一幕，眼睛亮亮的。

李牧白冲他招招手。

狗剩跑出来，站在他面前。

“狗剩，”李牧白说，“好好读书。将来，帮村里做点事。”

狗剩用力点头。

“李叔，俺一定好好读书！”

李牧白笑了。

他摸了摸狗剩的头，走了。

身后，狗剩家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日子就这样过着。

村里的人越来越多，事儿也越来越多。李牧白每天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歇的时候。

但他喜欢这样。

看着那些人一天天过得好起来，他心里就踏实。

那天晚上，他正坐在溪边休息，忽然感觉到一阵异动。

不是村里的事。

是……外面。

他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去。

远处，山的那一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也不是野兽。

是……神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用那种“感觉”去探查。

他“看见”了。

山那边，有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个村子，比结庐村大得多。村子里有座庙，庙里供着个神像。

那神像，正盯着他。

不对，不是盯着他，是盯着他的地盘。

李牧白心里一紧。

他想起老胡说过的话。

“神跟神之间，也有争斗。地盘、香火、信众，都是争的。你地盘小、香火少，容易被欺负。”

现在，有人要来“欺负”他了吗？

他不敢大意，连夜去找老胡。

老胡听完他的话，脸色凝重。

“是隔壁那个土地。”

“隔壁？”

“对。你东边三十里，有个镇子，叫清平镇。那镇子大，人多，香火旺。那里的土地，叫周元，当了快一百年了，一直想扩张地盘。你那片地方，他早就盯上了。”

李牧白愣住了。

“他……他要抢我的地盘？”

“不是抢地盘，是抢香火。”老胡说，“你这边人少，香火少，他看不上。但你这边的人，要是被他拉过去，成了他的信众，你就没人了。”

李牧白沉默了。

他知道香火对神意味着什么。

没人信，他就没力量。没力量，他就护不住这些人。

“那怎么办？”

老胡想了想。

“他不敢明着来。神有神的规矩，不能随便越界。但他会暗地里使手段。比如，让你的地盘出点什么事，让你的人觉得你护不住他们，然后他就派人来‘显灵’，把人拉走。”

他看着李牧白。

“你记住，不管出什么事，先稳住。别慌，别乱。越慌越乱，越乱越容易出事。”

李牧白点点头。

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果然，没几天，事情就来了。

那天早上，王大山慌慌张张跑来找他。

“李先生，不好了！地里的苗，一片一片地蔫了！”

李牧白赶到地里，一看，心凉了半截。

那一片黍子苗，前几天还绿油油的，现在全蔫了，叶子发黄，耷拉着脑袋。拨开土一看，根都烂了。

“怎么回事？”他问。

“不知道啊！”王大山急得团团转，“俺们浇水、施肥，跟往常一样，怎么就烂根了呢？”

李牧白蹲下来，仔细看。

忽然，他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

不是普通的气息。

是……神的气息。

那个周元，动手了。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别慌。”他说，“这片地先别管了，换个地方种。今年还来得及补种一茬。”

王大山点点头，带着人去忙了。

李牧白一个人站在地里，看着那片蔫了的苗，心里憋得慌。

他知道这是周元搞的鬼。

但他没有证据，也不能明着撕破脸。

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白素素说的话。

“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对。

他可以找白素素。

那天晚上，他坐在溪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着白素素的名字。

不知念了多久，一阵香风吹来。

睁开眼，白衣女子站在他面前。

“恩公，找我？”

李牧白把周元的事说了。

白素素听完，眉头微皱。

“这周元，我知道。当了近百年土地，仗着香火旺，没少欺负周边的小神。”

她看着李牧白。

“恩公想怎么办？”

李牧白想了想。

“我不想去争什么，也不想跟他斗。我只想守住这片地方，守住这些人。”

白素素沉默了一会儿。

“恩公，你这样想，是对的。但有些人，你不跟他斗，他要跟你斗。你一味忍让，他只会得寸进尺。”

李牧白看着她。

“那我该怎么办？”

白素素笑了。

“恩公放心，这事我来处理。他再敢动你的地盘，我就让他知道，青丘狐族不是好惹的。”

她走了。

李牧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接下来几天，再没出什么事。

地里的苗，还是好好地长着。村里的人，还是好好地过着日子。一切风平浪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李牧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天夜里，他正在睡觉，忽然被一阵喧哗惊醒。

“走水了！走水了！”

他冲出棚子，一看，心凉了半截。

粮仓，着火了。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人们提着水桶往火上浇，但火太大，根本浇不灭。

李牧白冲过去，一把拉住王大山。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王大山脸上全是黑灰，“俺正睡着，突然就听见有人喊走水，跑出来一看，粮仓就烧起来了！”

李牧白看着那熊熊大火，看着那些辛苦一年打下来的粮食，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这是周元干的。

一定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白素素的名字。

不知念了多久，一阵香风吹来。

白素素站在他身边。

“恩公，我知道了。”

她看着那大火，眼神冰冷。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阵狂风刮起，卷着漫天的水汽，朝大火扑去。

火，灭了。

李牧白愣住了。

白素素收回手，看着他。

“恩公，周元这是在逼你动手。你要是忍了，他会越来越过分。”

李牧白沉默了。

他看着那片被烧毁的粮仓，看着那些被火光照亮的、惊惶失措的脸。

然后他点点头。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李牧白去找老胡。

“老胡，我想去清平镇。”

老胡愣了一下。

“去那儿干什么？”

“找他。”

“周元？”

“对。”

老胡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李牧白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烧我一回粮仓，我忍了。他要是烧第二回呢？我还能忍吗？他要是害死几个人呢？我还能忍吗？”

他看着老胡。

“我是这片地方的土地。这些人把命交给我，我不能让他们出事。”

老胡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去了，可能会吃亏。他当了快一百年土地，香火比你旺，法力比你强。”

李牧白点点头。

“我知道。但我不去，他会一直欺负下去。去了，也许还有转机。”

老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我陪你去。”

李牧白愣住了。

“老胡，你……”

“别说了。”老胡摆摆手，“咱们是邻居。邻居有事，我能不管？”

他站起来，拍拍李牧白的肩膀。

“走吧。去见见那个周元。”

清平镇。

比李牧白想象的大得多。

一条主街，两边全是铺子，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街上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镇子中央，有座大庙。

庙门上挂着匾，写着三个大字——土地庙。

李牧白站在庙门口，看着那座庙。

比他当初见过的那座残庙，气派太多了。

庙里香火鼎盛，进进出出的信众络绎不绝。有人在烧香，有人在磕头，有人在往功德箱里投钱。

一个穿着灰袍的老者，站在大殿门口，正笑眯眯地看着那些信众。

他抬起头，看向李牧白。

那目光，锐利得像刀。

李牧白心里一凛。

那就是周元。

周元朝他走过来。

“新来的土地？”他笑了，笑得很和气，“稀客稀客。怎么，来我的地盘转转？”

李牧白看着他。

“我来找你。”

“找我？”周元挑了挑眉，“什么事？”

李牧白深吸一口气。

“我的地盘，我的粮仓，昨晚被人烧了。”

周元愣了一下。

“粮仓被烧？那真是……唉，天灾人祸，谁也拦不住。节哀顺变。”

李牧白盯着他。

“不是天灾，是人为。”

周元的笑容，渐渐冷下来。

“你什么意思？”

李牧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元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清平镇土地，周元。”

“那你知不知道，我当了一百年土地，这片方圆几百里，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李牧白看着他。

“我知道。但我也知道，我身后那几百口人，信我，敬我，把命交给我。我不能让他们出事。”

周元的眼神变了。

他看着李牧白，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就凭你？一个上任不到一年的小土地，连香火都还没几个，想跟我斗？”

李牧白摇摇头。

“我不想跟你斗。我只是来告诉你，我的地盘，我的人，我会守着。你要斗，我奉陪。你要是不斗，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周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转身，朝庙里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子，看在你有点胆量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下次，别再让我看见你。”

他消失在庙里。

李牧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老胡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松口了。”

李牧白看着他。

“松口了？”

“对。”老胡说，“他要是真想斗，刚才就动手了。他没动手，说明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你这一趟，没白来。”

李牧白长出一口气。

他转身，朝镇外走去。

身后，那座大庙，越来越远。

回到结庐村，天已经黑了。

王大山带着一群人，正在清理烧毁的粮仓。看到李牧白回来，他跑过来。

“李先生，你去哪儿了？俺们找了你半天！”

李牧白拍拍他肩膀。

“出去办了点事。粮仓的事，怎么样了？”

王大山叹口气：“烧了一大半，剩的没多少了。今年冬天，怕是难熬。”

李牧白看着那片废墟，沉默了一会儿。

“别怕。”他说，“咱们想办法。实在不行，我下山去买粮。”

王大山愣住了。

“买粮？那得多少钱？”

李牧白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

三百一十九文钱，他数了一遍又一遍。

“这些，够买点。”

王大山看着他，眼眶红了。

“李先生，你……你把你的钱都拿出来？”

李牧白笑了。

“我的钱，不就是咱们的钱吗？”

那天晚上，村里的人围坐在一起，商量怎么过这个冬天。

有人说，可以多去山里挖野菜、采野果。

有人说，可以多打些猎，山里有野猪、有兔子。

有人说，可以下山去买粮，能买多少是多少。

李牧白听着，心里渐渐有了底。

难是难了点，但总能过去。

夜深了，人们散去。

李牧白一个人坐在溪边，看着月亮。

白素素又来了。

“恩公，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李牧白点点头。

“你胆子真大。”白素素说，“一个人去找周元，不怕他翻脸？”

李牧白想了想。

“怕。但不去，更怕。”

白素素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

“恩公，你变了。”

“变了？”

“以前你只是个穷书生，只想活着。现在，你心里装着那么多人，敢去跟百年老神叫板。”

她笑了。

“这样的恩公，我更喜欢了。”

李牧白愣了一下。

白素素已经消失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月亮，想着她的话。

变了？

也许吧。

但有些东西，没变。

他还是那个李牧白，还是那个被人打、被人赶、被人欺的穷书生。

只不过，现在他身后，有几百号人。

他得护着他们。

月亮升到中天，又圆又亮。

他站起来，往回走。

明天，还有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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