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庭来人

粮仓被烧后的第一个月，最难熬。

存粮烧了一大半，剩下的满打满算只够吃两个月。而距离明年夏收，还有整整八个月。

八个月，缺口怎么填？

李牧白带着人，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一遍。

上山挖野菜。春天还没到，能吃的野菜不多，但冬笋还有。他带着人满山转，一天能挖几十斤。

下溪捞鱼虾。冬天水冷，鱼虾都躲起来了，但仔细找还是能找到。二牛那孩子眼睛尖，总能发现别人看不见的。

打猎。王大山会下套子，几天能套几只野兔。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打到野猪——有一回他们打到一头一百多斤的野猪，全村吃了三天。

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熬。

有人饿得受不了，想下山逃荒。李牧白拦住了。

“逃荒去哪儿？外面比这儿更苦。留下来，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

那些人看着他，信了。

也有新来的人。

那天傍晚，村口来了十几个人，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叫赵铁柱，带着老婆孩子，还有几个亲戚。

“俺们是从河北逃过来的，”赵铁柱说，“那边遭了灾，颗粒无收，实在活不下去了。听说这边有个结庐村，能活人，俺们就来了。”

李牧白看着他们，心里发酸。

又是一个逃难的。

“留下吧。”他说，“先去喝点粥，歇歇脚。”

赵铁柱愣住了。

“不……不问俺们会什么？”

李牧白笑了。

“会什么都能干。不会的，学就是了。”

赵铁柱眼眶红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

“恩人，俺给你磕头……”

李牧白赶紧把他扶起来。

“别这样。都是苦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那天晚上，他多煮了一锅粥。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那些人喝得津津有味，像是吃到了山珍海味。

李牧白看着他们，心里想：

得想办法，让这些人真正吃饱。

那天夜里，李牧白正在溪边坐着，忽然感觉不对。

一股陌生的气息，从天上压下来。

那种感觉，像是有座山压在头顶，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站起来，抬头看。

天上，一道金光划过。

金光落在他面前，变成一个人。

是个中年人，穿一身黑袍，面如冠玉，三缕长髯，眉宇间透着一股威严。

他看着李牧白，微微一笑。

“你就是李牧白？”

李牧白点点头。

“我是。”

那人打量了他一遍。

“不错。比我听说的还好一些。”

李牧白心里一紧。

这人是谁？

“你是……”

“我姓张。”那人说，“单名一个陵字。”

张陵？

李牧白愣住了。

张陵，那是……

“你是……张天师？”

那人笑了。

“现在还不是天师。再过些年，也许就是了。”

他看着李牧白，目光深邃。

“我奉天庭之命，来巡查各地新任神祇。你这边，是最后一站。”

李牧白心里七上八下。

天庭巡查？

他想起瑶姬说的考核，想起周元的威胁，想起那些还没解决的事。

“天师……请坐。”

张陵点点头，在溪边一块石头上坐下。

李牧白也坐下，心里忐忑。

张陵看着那条溪，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棚子，看着那些在月光下安静的田地。

“你这地方，倒是清静。”

李牧白苦笑：“清静是清静，就是穷。”

张陵笑了。

“穷不怕。怕的是，穷得没了人心。”

他看着李牧白。

“你的事，我听说过一些。从一个书生，到带着几百号人活下来，不容易。”

李牧白低下头。

“都是他们自己争气。我没做什么。”

张陵摇摇头。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但那些人知道，天庭也知道。”

他顿了顿。

“那个周元，来找过我。”

李牧白心里一紧。

“他……”

“他说你不知好歹，冒犯了他。”张陵看着李牧白，“让我评评理。”

李牧白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陵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知道我怎么说的吗？”

李牧白摇摇头。

张陵笑了。

“我说，一个当了百年土地的老神，去欺负一个上任不到一年的小神，还好意思来找我评理？”

李牧白愣住了。

张陵站起来。

“周元那人，我知道。仗着香火旺，没少欺负周边的神。你这次顶住他，是对的。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

他看着李牧白。

“不过，你也要小心。他虽然这次退了一步，但未必会善罢甘休。明的不行，他会来暗的。”

李牧白点点头。

“我记住了。”

张陵看着他，忽然问。

“那块石头，你带着吗？”

李牧白心里一惊。

石头？

他怎么知道？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

张陵接过，对着月光看。

那石头泛着淡淡的光，温润如玉。

张陵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石头还给李牧白。

“好好收着。将来，会有大用。”

李牧白接过石头，想问什么。

但张陵已经转身。

“我走了。你好好干。天庭，看着呢。”

金光一闪，他消失了。

李牧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

天庭，看着呢。

第二天一早，李牧白就去找老胡。

他把昨晚的事说了。

老胡听完，沉默了很久。

“张陵……”他喃喃道，“那可是个厉害人物。”

“他是什么人？”

老胡说：“他本是凡人，修道有成，被天庭召去，现在负责巡查各地神祇。此人眼光毒辣，他说的话，十有八九是对的。”

他看着李牧白。

“他说天庭看着你，那就是真的看着你。你小子，有出息了。”

李牧白苦笑。

“有出息？我现在连饭都吃不饱。”

老胡笑了。

“那算什么？一时之困而已。只要人心在，什么难关过不去？”

他拍拍李牧白的肩膀。

“走吧，我陪你去看看那粮仓。想想办法，怎么把缺口补上。”

粮仓的废墟前，李牧白和老胡站了很久。

老胡问：“还差多少？”

李牧白算了一下。

“按现在的人数，一天至少得三百斤粮。夏收还有八个月，最少得七万斤。现在剩的，不到两万斤。”

五万斤的缺口。

老胡沉默了。

五万斤，不是小数目。

“山下有镇子，能买粮吗？”

李牧白摇摇头。

“山下是清平镇，周元的地盘。买粮得经过他。”

老胡想了想。

“那就不经过他。翻山，去更远的镇子。”

李牧白眼睛一亮。

“你是说……”

“往西走，翻过两座山，有个青石镇。那边的土地，我认识，是个老实人。你去那边买粮，他应该不会为难你。”

李牧白点点头。

“好。我去。”

第二天一早，李牧白带着王大山，出发去青石镇。

翻山越岭，走了整整两天。

青石镇比清平镇小得多，但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

他们找到粮铺，一问价，黍子一斤五文钱。

李牧白算了算。他那三百一十九文钱，能买六十多斤。

六十多斤，够村里吃几天？

不够。远远不够。

他站在粮铺门口，发愁。

王大山看着他，忽然说：“李先生，俺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俺们可以用东西换。山里有皮子、有药材，镇里人稀罕这些。拿下去换粮，比花钱买划算。”

李牧白眼睛一亮。

对！

他怎么没想到？

他们在青石镇住了一晚，第二天往回赶。

回到村里，他把这个主意说了。

大伙儿都赞成。

接下来半个月，全村动员。

会打猎的，进山打猎，剥皮子。会采药的，进山采药，挖药材。连孩子们都上山捡蘑菇、摘野果，晒干了也能换东西。

半个月后，李牧白带着几大包皮子和药材，又去了青石镇。

这回，他换到了三百多斤粮。

三百多斤，够村里吃十天。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攒。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春天来了。

雪化了，草绿了，山里的野菜冒出来了。

第一批野菜挖回来的时候，全村像过年一样高兴。

王大山蹲在溪边洗野菜，洗着洗着，忽然哭了。

李牧白走过去，拍拍他肩膀。

“哭什么？”

王大山抹着眼泪。

“俺就是高兴。俺以为今年过不去了，没想到，还能活着看到春天。”

李牧白看着他，心里也酸酸的。

是啊，熬过来了。

最难的那几个月，熬过来了。

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好。

那天晚上，李牧白又坐在溪边。

白素素来了。

“恩公，最近怎么样？”

李牧白笑了。

“好多了。春天来了，野菜多了，日子好过了。”

白素素看着他。

“恩公，你瘦了。”

李牧白摸摸自己的脸。

“瘦点好，精干。”

白素素笑了。

她忽然认真地看着他。

“恩公，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李牧白愣住了。

“离开？去哪儿？”

“族里出了点事，我得回去处理。”白素素说，“不知道要多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

李牧白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小心点。”

白素素点点头。

“恩公，你也要小心。周元那边，虽然暂时没事了，但未必会一直太平。还有，那块石头，你要贴身带着，千万别丢了。”

李牧白点点头。

白素素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

一道暖流，涌进他的身体。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她说，“危急的时候，能帮你一把。”

李牧白愣住了。

“你……”

白素素已经转身。

“恩公，保重。”

她消失了。

李牧白坐在那儿，看着月光，很久很久。

第二天，村里人发现，李先生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

但总觉得，他更有精神了。

地里，黍子苗长出来了。

山上，野菜一茬接一茬。

溪里，鱼虾多了起来。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那天傍晚，李牧白站在村口，看着那片绿色的田野，看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人，看着那些在村口玩耍的孩子。

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白素素走了。

但她的心意，还在。

老胡还在。

张陵的话，还在。

那些人，也还在。

他转过身，朝村里走去。

炊烟袅袅，饭菜的香味飘过来。

他笑了。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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