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账本与废丹

地砖很冷。

寒意顺着草鞋底板钻上来，像条细蛇，顺着脚踝往骨缝里钻。

李长生没动。

他盯着面前那双绣着云纹的锦靴，视线顺着靴面往上，掠过镶金边的袍角，最后停在赵无极那张挂着讥笑的脸上。

“跪下。”

刑罚堂长老的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铜钟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李长生没跪。他只是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

册子厚得像砖头，封皮早磨没了，露出里面发黄起毛的纸页。他用拇指刮了刮纸边，粗糙的纸浆刮过指腹，发出沙沙的轻响。

“赵师兄说我偷了聚灵珠。”

李长生翻开一页，动作慢得像是在数钱。

“昨日午时三刻，地点是你洞府。”他抬眼，眸子黑得像两潭死水，“赵师兄，这罪名，你认真的？”

赵无极冷哼一声，手按在腰间青钢剑柄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剑锷。

“赃物就在你储物袋里，人证物证俱在。怎么，想抵赖？”

大堂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打芭蕉的脆响，还有赵无极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李长生没理他，低头看着账本，手指点在一个墨迹未干的字上。

“昨日午时三刻。”

他念这几个字时，嗓音有些哑，像含了口沙子。

“膳食堂开饭。红烧赤尾鸡，每人限一只。王胖子手抖，洒了我半勺汤。”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高台上的长老。

“为了这半勺汤，我跟他在窗口吵了半柱香。当时排队的四十七个外门弟子，都能作证。”

长老的眼皮抬了抬。

赵无极嗤笑：“在那穷酸地方抢饭吃，这就是你的不在场证明？”

“不。”

李长生合上账本。

“我是想说，既然我在膳食堂抢鸡腿，那在你洞府偷东西的，是谁？”

“那是你分身乏术！”赵无极急了，踏前一步，“谁知道你用了什么障眼法！”

“障眼法？”

李长生笑了。

这笑意没到眼底，只在嘴角浅浅勾了一下，又迅速抹平。

“赵师兄，昨日午时三刻，你也不在洞府吧。”

赵无极脸色一变：“胡说八道！”

“账本第四百三十二页。”

李长生没翻书，只是淡淡报了个数字。

“昨日未时一刻，你从山门外回来。靴底沾着红泥——那是百花楼后巷特有的红土。衣领上有‘缠丝香’的味道，这种香粉五块灵石一盒，只有百花楼头牌柳如烟才用。”

他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挺冲，现在还没散干净。”

大堂里更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赵无极身上。赵无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下意识去捂衣领，却又猛地僵住。

这一捂，便是认了。

长老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李长生感觉像是被一只猛虎盯上了。威压如山般压下来，但他只是挺直了脊背，像根折不断的枯竹。

“放肆！”

长老一挥袖，一股劲风扫过，将李长生手中的账本震得脱手飞出。

啪。

账本落地，溅起一蓬灰尘。

“偷盗之事，查无实据。”长老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但这账本里记了多少同门阴私？小小年纪，心思如此阴沉，留你在外门，迟早是个祸害。”

李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以为自证清白就能脱身，却忘了修仙界从来不是讲理的地方。他记账是为了自保，但在上位者眼里，这就是威胁。

“赵无极行事不端，罚灵石百块，禁足三月。”

长老目光转向李长生，眼神里带着一丝厌恶，像是在看一只趴在脚背上的癞蛤蟆。

“李长生，顶撞师兄，心术不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即日起，贬去……废丹房。”

长老深深看了李长生一眼。

“负责清理丹渣，无召不得出。”

废丹房。

这三个字一出，周围的执法弟子纷纷倒吸凉气。

那是青木宗的垃圾场。丹毒弥漫，灵气驳杂，正常修士待上三年，经脉就会萎缩坏死。

那是死地。

赵无极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李长生低头，弯腰捡起地上的账本，拍了拍上面的灰。

“弟子领罚。”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刑罚堂大门时，一阵凉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

……

雨越下越大。

山路泥泞，每走一步都要带起一脚黄泥。

李长生撑着把破油纸伞，背着个旧包袱，站在了一座破石屋前。

石屋塌了一半，牌匾歪歪斜斜地挂着，“废丹”两个字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一股酸腐焦糊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馊了三天的饭菜混着烧焦的头发。

“咳咳……”

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一个佝偻老头走了出来。他没打伞，稀疏的白发贴在头皮上，脸皮灰败得像块老树皮。

王麻子。

废丹房的管事，也是这里唯一的活人。

“新来的？”王麻子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露出一口残缺的大黄牙，“得罪人了？”

李长生收伞，拱手。

“弟子李长生。”

“来了这儿就别称弟子了。”王麻子嗤笑一声，随手丢过来一块黑铁牌，“那是催命符。住偏房，每天把炉渣运到后山风口撒了。别偷懒，也别偷吃废丹，除非你想死得快点。”

说完，他转身回屋，嘴里嘟囔着：“又来个送死的……”

李长生接住令牌。

铁牌冰凉，上面满是锈迹，边缘锋利得有些割手。

他推开偏房的门。

“咳咳咳——”

一股霉味混着丹毒的辛辣味呛得他直咳嗽。

屋里只有一张发霉的木板床，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地上堆满了碎石和瓦砾，显然很久没人住过了。

李长生叹了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哪怕是死地，也得先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放下包袱，找了把断了齿的扫帚，开始清理屋子。

碎石被扫到角落，蛛网被扯下。

“咣当。”

扫帚撞到了床底的一块青砖。声音不对，是空的。

李长生动作一顿。

他蹲下身，伸手敲了敲那块青砖。

确实是空的。

他拔出腰间的铁片——那是把断剑磨成的匕首，沿着砖缝撬了几下。青砖松动，被他掀开。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积满了灰，只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静静躺在里面。

李长生伸手把它拿了出来。

是个碗。

石头做的，灰扑扑的，表面粗糙得像刚从采石场捡回来的废料。碗口还有几个细小的缺口，看起来像是被老鼠啃过。

“什么破烂……”

李长生嘟囔了一句，随手想扔，但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这屋子家徒四壁，连个喝水的家伙都没有。这破碗虽然丑了点，但洗洗还能用。

他走到窗边，接了点屋檐落下的雨水，用力搓洗着石碗。

泥垢褪去，露出了石碗的真容。

依旧是灰扑扑的石头，没有任何花纹，也没有灵力波动。只是在碗底，隐约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纹路，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李长生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

随手将碗放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的桌子上。

窗外，雨还在下。

巨大的废丹坑在雨幕中升腾起诡异的霓虹色烟雾，像是一张张咧开的大嘴，等着吞噬新的祭品。

李长生看着那片死地，摸了胸口那本贴肉藏着的账本，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赵无极……”

“咱们的账，还没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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