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光阴石碗

夜深了。

废丹房的夜，比宗门任何地方都要沉，像一口扣死的大黑锅。

空气粘稠得像浆糊，带着硫磺、腐肉和铁锈的腥气。寻常弟子若是在这儿待上一炷香，肺管子得火烧火燎地疼上三天。

李长生没感觉。

他用一块浸透了醋和炭灰的粗布条勒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那是他照着《凡俗药典》琢磨出的土法子，防不住丹毒入体，但至少能让喉咙少遭点罪。

“第四百三十四铲。”

李长生心里默念。

铁铲切进半人高的废渣堆，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一座垃圾山。无数炼废的聚气丹、回春丹，还有不知名的药渣，在雨水里泡得发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偶尔爆开一团彩烟，带着刺鼻的酸味。

这是死地。

但在李长生眼里，这是一座富矿。

他动作很轻，铲子入土的角度刁钻，像是在给病人做手术。每翻一下，目光就像筛子一样扫过那些残渣。

“焦黑聚气丹，废品。”

“发霉止血草，废品。”

“半融赤铜炉渣……收。”

他挑出几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炉渣，塞进腰间的破布袋。这些炉渣提炼出的赤铜粉，在黑市能换两块灵石碎——那是他一个月的口粮。

按这速度，挖空半个废丹房，大概能攒够买一颗下品聚气丹的钱。

效率低得发指。

但他没得选。

笃。

铲尖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金属的脆音，也不是石头的钝响，倒像是敲在了一块老朽的棺材板上。

李长生手腕一顿。

他立刻停手，蹲下身，用指甲小心地刮开表面那层粘稠的紫黑药泥。

一个灰扑扑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个碗。

确切地说，是个破碗。

巴掌大，灰白色，满身裂纹，像块即将碎裂的干河床。碗口缺了个大角，碗底糊着不知多少年的黑垢，看着连路边乞丐都嫌寒碜。

李长生瞳孔微缩。

在这丹毒遍地的废渣深处，连赤铜炉渣都被腐蚀得坑坑洼洼，这只破碗除了裂纹，竟然一点被腐蚀的痕迹都没有。

材质不对。

“怪事。”

李长生低语，小心地把碗抠出来。入手的瞬间，一股透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直钻识海，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没灵力波动。

没法器光泽。

就像块路边的顽石。

李长生眯起眼，掏出一块干布，一点点擦去碗上的污泥。随着污垢褪去，那些裂纹似乎并不是乱裂的，隐隐构成了某种晦涩的云纹，只是缺损太重，看不出脉络。

“先收着。”

出于本能，任何“异常”都值得记录。他把碗塞进怀里，贴肉放好，继续挥铲。

直到月上中天。

“开饭！”

那个破锣嗓子在石屋门口响起，像是夜枭啼哭。

王麻子提着个黑漆漆的木桶，站在门口。

李长生放下铲子，拍了拍灰，快步走过去。

桶里是半桶稀薄的灵米粥。米粒少得可怜，大半是浑浊的汤水，漂着几片枯黄的菜叶子。

“今儿的份例。”王麻子随手丢过一个缺口破碗，“三两米，不多不少。”

李长生接过碗，扫了一眼桶底。

按规矩，杂役每日一斤灵米，二两妖兽肉。到了这儿，经过层层盘剥，能到手三两米，都算王麻子“大发慈悲”。

而且，这米汤里有股霉味。

“谢王管事。”

李长生没抱怨，反而恭敬行礼。在这个鬼地方，王麻子就是天。跟一个炼气三层的老毒物讲道理，那是嫌命长。

“哼，算你识相。”

王麻子阴笑一声，浑浊的眼珠在李长生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找油水。见实在没什么可图的，才失望地收回目光。

“怀里鼓鼓囊囊的……”王麻子突然指了指李长生胸口，“挖到宝贝了？”

李长生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掏出了那个破石碗。

“回管事，挖了个破碗。看着像前人留下的饭碗，虽然破了点，但比我手里这个漏底的强。”

他递过去，动作坦荡。

王麻子接过来，随手把玩了两下。粗糙的手感让他眉头直皱，输了一丝灵力进去，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切，破石头。”

王麻子嫌弃地随手一扔。

啪嗒。

石碗滚了几圈，停在泥水里。

“也就你这种穷鬼当个宝。”王麻子骂骂咧咧地提着桶走了，“吃完把桶刷干净，敢有一点馊味，明儿个没饭吃！”

直到王麻子背影消失，李长生才弯腰捡起石碗。

他在衣摆上擦了擦泥水，眼神幽深。

“第四百三十五页。”

“王麻子，克扣灵米七两，妖兽肉二两。今日羞辱一次。”

“记账。”

……

雨停了。

乌云散去，一轮圆月悬在半空。清冷的月辉透过屋顶的破瓦缝隙，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

李长生盘膝坐在硬板床上，运转《长春功》。

这是大路货色，胜在中正平和，但慢得令人发指。尤其是在这废丹房，运转三个周天，体内灵力只增加了一丝，像根头发丝那么细。

“照这速度，突破炼气四层，得二十年。”

李长生睁眼，吐出一口浊气。

二十年，在这鬼地方，骨头早烂成渣了。

得想辙。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窗台上的石碗上。

一道月光恰好穿过屋顶破洞，不偏不倚照在碗底。

嗡。

石碗微微震了一下。

李长生屏住呼吸，死死盯着。

只见碗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开始游走、扭曲。原本干涸的碗底，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银光，像水波一样荡漾。

不是水。

是液化的月光。

周围的光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硬拽过来，源源不断地汇进那个小碗。月光在碗口凝聚、旋转、压缩，最后化作一滴晶莹剔透的绿液。

只有米粒大。

静静躺在碗底，散发着幽幽绿意。

仅仅闻了一口清香，李长生就感觉体内沉寂的灵力猛地跳了一下，运转速度快了足足三成。

“这是……”

李长生心脏狂跳，但他没伸手。

他迅速从床板缝里摸出一根银针——那是他用来试毒的——小心翼翼地探入碗中，沾了一点绿液。

银针没黑。

没腐蚀。

反而，银针表面那层氧化的黑渍，接触绿液的瞬间，肉眼可见地消退了，变得光亮如新。

“还原？净化？”

“还是……时间回溯？”

李长生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激动。这种未知的东西，绝不能直接吞。得找个活物试试。

这深更半夜，哪来的活物？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最后定格在墙角那一株枯死的止血草上。

那是前几日随手带回来的，根茎烂透了，叶子一碰就碎。在这毒气窝里，杂草都活不成。

李长生端起碗，走到墙角。

倾斜碗口。

那滴绿液顺着碗沿滑落。

啪嗒。

落在枯死的根部。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动静。

就在李长生以为白忙活的时候，一股磅礴的生机，骤然从那株枯草根部炸开！

原本腐烂发黑的根茎，瞬间褪去死皮，变得洁白如玉，疯了一样往石缝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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