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桶金

门板炸了。

腐朽的木屑像暗器一样四散飞溅，划过李长生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湿冷的夜风裹挟着雨后的腥气，瞬间灌满了这间逼仄的偏房。

李长生没躲。

他在门板碎裂的刹那，脊梁骨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床脚。

“谁……谁啊？”

他嗓音发颤，双手抱头，指甲死死抠进满是油垢的头发里。

门口挤进来四条黑影。

领头的是王麻子，手里提着盏忽明忽暗的风灯。灯油劣质，烧出一股焦臭味。昏黄的灯火跳动着，把他那张橘皮脸照得像刚出土的厉鬼。

“几位师兄，就是这。”

王麻子哈着腰，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像两颗不安分的弹珠。

“刚来的雏儿，手脚不干净。”

三个穿着灰衣的执法弟子跨进门槛。

为首那人满脸横肉，腰间挂着把没鞘的雁翎刀。刀刃上全是豁口，那是常年砍骨头留下的痕迹。

刘三。赵无极养的一条恶犬。

“私藏废丹？”

刘三提着刀，靴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碾了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按律，断手脚，废修为，扔进蛇窟。”

他每说一个字，就往前走一步。沉重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李长生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浑身筛糠，像是只受惊的鹌鹑。但在那乱糟糟的头发遮掩下，他的双眼却睁得极大，瞳孔在黑暗中不仅没有散乱，反而聚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刘三那双沾满红泥的靴子。

这靴子，昨天还在赵无极的洞府里踩过地毯。

“冤枉……”

李长生带着哭腔，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弟子连废丹长啥样都没看清……真没藏……”

“嘴硬。”

刘三嗤笑一声，手腕一翻。

啪。

刀背狠狠抽在李长生肩膀上。

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半边身子瞬间麻木。李长生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抽翻在地，额头磕在床沿上，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进眼睛。

视线一片血红。

“搜。”

刘三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溅在李长生脸上。

两个跟班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破木桌被掀翻，发霉的被褥被撕成布条，连墙角的几块松动青砖都被撬了出来。叮铃哐啷的打砸声在寂静的废丹房里格外刺耳。

李长生蜷在地上，透过指缝，看着那只石碗。

它就贴在他的胸口，隔着两层单衣，冰凉得像块死铁。那株刚被催熟的百年止血草，此刻正静静躺在床底最深处的鼠洞里，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老鼠屎。

那是他进屋第一件事挖的退路。

一盏茶功夫。

屋里像被犁过一遍，连耗子洞都被捅了几下。

“师兄，没有。”

“这儿也没有。”

两个跟班空着手回来，手上沾满了陈年的灰絮。

刘三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本以为是个软柿子，吓唬两下就能诈出点油水。没想到这小子穷得叮当响，连块像样的灵石碎片都没有。

没油水，还得罪人，这活干得亏。

“没藏？”

刘三蹲下身，冰凉的刀锋贴上李长生的脖颈。金属特有的腥气直冲鼻腔，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就剖开肚子看看，保不齐吞下去了。”

刀锋下压。

皮肤被割破的刺痛感清晰传来。

王麻子在旁边缩了缩脖子，想劝，又不敢张嘴，只能干咽了口唾沫。

李长生知道，刘三敢动手。

在这废丹房，死个杂役比死条狗还容易。只要报个“丹毒攻心”，连尸体都不用验，直接往后山焚尸炉里一扔，化成灰就完事。

必须给钱。

买命钱。

“慢……慢着！”

李长生猛地仰起头，脖子在刀刃上蹭出一道血线。

“我有东西！献给师兄！”

刘三手里的刀顿住。

“拿出来。”

李长生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怀里。

掏出来的不是石碗。

是一个黑乎乎的布包。

布包打开，露出一堆暗红色的碎渣，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炉……炉渣？”

王麻子凑过来，捏起一块，在风灯下看了看。

“含铜量挺高，能提炼赤铜。”

刘三瞥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嫌弃。这堆破烂，顶天了值三块灵石碎，连壶好酒都买不起。

“就这？”

刀锋又往下压了压。

“不……不止！”

李长生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又把手伸向床底，不顾上面的老鼠屎和灰尘，从那个鼠洞里抠出一株草。

草叶枯黄，根部却带着新鲜的湿泥。

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瞬间压过了屋里的霉味。

“止血草？”

刘三眼睛亮了。

他一把抢过那株草，凑到鼻子底下深吸一口气。

作为修仙者，他对灵气很敏感。这株草虽然看着品相一般，顶多十年份，但那股生机却纯粹得吓人，居然没有一丝废丹房特有的丹毒臭味。

在这鬼地方，长出无毒灵草？

这可是稀罕物。

“哪来的？”

刘三把刀收回鞘里，语气缓和了不少，手指却死死攥着那株草，生怕它跑了。

“后……后山。”

李长生缩着脖子，指了指窗外那片漆黑的废渣山。

“昨天挖坑埋屎的时候……在个避风的石头缝里发现的。就这一株。”

刘三眼珠子转了转。

废丹房地气驳杂，偶尔有些变异的灵植也不稀奇。这小子运气好，挖到一株变异止血草，这要是拿去黑市，卖给那些低阶散修，至少能换两块下品灵石。

两块灵石，够他去百花楼喝顿花酒了。

“算你识相。”

刘三把草塞进怀里，又顺手捞走那包赤铜炉渣。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拍了拍李长生的脸，掌心的老茧刮得李长生生疼。

“以后每个月，十株这种草。”

“少一株，卸你一条腿。”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

一群人呼啦啦地涌出门去，像群吃饱了的苍蝇。

王麻子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缩在墙角的少年，正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血，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呸，倒霉催的。”

王麻子吐了口痰，反手带上了那扇破门。

嘎吱。

门轴发出刺耳的**，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屋里重归死寂。

李长生没动。

他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确信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慢慢直起腰。

脊梁骨一点点挺直，像根被压弯后弹回来的竹子。

他伸手抹掉眉骨上的血，放在嘴边舔了舔。

铁锈味。

很腥，很真实。

“第一步，活下来。达成。”

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账本。

“代价是一株十年份止血草，外加三两血。”

“收益是……一条命，和一个销赃渠道。”

李长生站起身，走到摇摇欲坠的桌边，扶起桌子。

刘三贪婪，这是好事。

贪婪的人才有弱点，有弱点才能利用。那株十年份的止血草只是个诱饵，是为了证明他这个“废人”还有被榨取的价值。

只要有价值，赵无极那边，刘三自然会去替他挡。

“但这也是饮鸩止渴。”

李长生从床底暗格的最深处，摸出一个油纸包。

层层揭开。

金光微闪。

一株通体碧绿、叶脉呈现金色的灵草静静躺在里面。那股浓郁的药香刚要飘散，就被李长生迅速用特制的油布盖住。

百年金纹止血草。

这才是真正的第一桶金。

昨晚那滴绿液，不仅救活了枯草，还把它硬生生催熟到了百年份。

“怎么卖？”

李长生手指轻轻摩挲着叶片，触感温润如玉。

直接卖肯定不行。

一个杂役拿出百年灵药，就像三岁小孩抱着金砖过闹市，下场只有一个：死无全尸。

必须伪装。

他从墙角翻出一个缺了口的石臼，那是前任杂役留下的捣药罐。

“得加料。”

李长生从那堆废渣里挑出几块暗红色的石头。

血竭石。

一种伴生矿，能止血，但有微毒，用多了会让伤口溃烂流脓，最后留下一道像蜈蚣一样的红疤。

他又抓了一把发霉的凝血丹残渣。

“百年止血草药力太猛，凡人受不了，炼气初期修士也会爆体。必须稀释。”

他把那株珍贵的金纹止血草扔进石臼。

咚。

石杵落下。

汁液飞溅。

那股令人陶醉的药香瞬间炸开，又迅速被李长生撒入的一把石灰粉盖住。

咚、咚、咚。

捣药声沉闷而有节奏，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半个时辰后。

石臼里只剩下一团暗绿色的药泥。

李长生把磨成粉的血竭石和凝血丹渣倒进去，用木棍用力搅拌。

刺啦。

药泥冒起一股白烟，碧绿的颜色迅速转暗，最后变成了一种恶心的黑红色，散发着一股苦杏仁味。

这味道，闻着就像假药。

李长生用小指挑起一点，抹在眉骨的伤口上。

嘶。

剧痛传来，像是伤口上撒了把盐。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伤口。

三息之后。

血止住了。

伤口处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痂，虽然周围皮肤红肿发痒，但确实不再流血。

“成了。”

李长生嘴角那道血痕被牵动，渗出一丝鲜血，但他浑然不觉。

“特效止血散（伪）。”

“药效是市面上普通止血散的三倍，副作用是留疤和剧痒。正好，黑市里那些亡命徒不在乎留疤，只在乎能不能保命。”

他找来二十个细竹筒，把药泥分装进去，封口。

二十份。

按黑市价，一份怎么也能卖两块灵石碎。这一批，就是四十块灵石碎，折合四块下品灵石。

够买半瓶聚气丹了。

做完这一切，窗纸已经泛白。

李长生把竹筒藏进裤腰带的夹层里，那是他自己缝的暗袋。

他又拿出那个石碗。

碗底的银光暗淡了不少，那滴绿液显然耗尽了积攒的月华。

“三天。”

李长生摸了摸碗壁，指腹传来粗糙的凉意。

“三天一滴，一滴百年。”

“只要我不死，这就是个聚宝盆。”

他推开窗。

雨后的晨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苦杏仁味。远处，青木宗的主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金碧辉煌，宛如仙境。

李长生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那里太远。

脚下的烂泥潭，才是他的战场。

他紧了紧腰带，推门而出。

“第四百三十六铲，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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