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火

“先杀我。”

那三个字，在冰原上回荡。

风陌站在那里，怀里揣着那盏灭了的灯。那盏灯已经凉了，凉得像冰，但他觉得烫——烫得胸口都在疼。

老人看着他，笑了。

“杀你？”他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风陌没有说话。

“三万年。”老人往前走了一步，“从你娘第一次抱你的时候，我就在等。等她把你养大，等你长大，等你站在我面前。”

他抬起手。

那只手，白得像骨头，却在微微发光。

“你娘舍不得杀你。她宁可用烛昼替代你，也不肯让你死。她宁可让烛昼恨三千年，也不肯让你受一点苦。”

他的笑容，越来越深。

“你知道为什么吗？”

风陌的眼睛，眯起来。

“因为你最像她。”

那四个字，像刀一样扎进来。

“你那双眼睛，和她一模一样。你那个脾气，和她一模一样。你那张脸——”老人顿了顿，“和她男人一模一样。”

风陌的手，攥紧了。

“你知道她男人是谁吗？”

风陌没有说话。

“是我杀的。”

老人笑得很开心。

“她点的第一盏灯，就是她男人。点了，亮了，活了。活得好好的。然后我去找他，跟他说，你知道你女人是什么吗？是源的孩子。是那个死去的世界最后一点念想。”

他顿了顿。

“他信了。他跑来质问她。她没解释。她只是看着他，说，你信他，不信我？”

老人笑得浑身发抖。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自杀了。”

风陌的心，猛地抽紧。

自杀？

“用刀捅的。捅这里。”老人指着自己的胸口，“捅完倒在她怀里，血流了一地。她抱着他，哭了一夜。第二天，她来找我，问我，是你告诉他的？”

老人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说，是。”

“然后她捅了我七刀。”

风陌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一字一句，像刀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他从来没见过父亲。

他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不知道父亲叫什么，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

现在他知道了。

自杀。

被人用几句话，逼死的。

“你知道她为什么没杀我吗？”老人问。

风陌没有说话。

“因为她舍不得。”老人说，“我是她师父。是我把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是我养大的。她杀了我七次，又救活我七次。最后一次，她没救。”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为我死了。死透了。死成灰那种。”

他笑了。

“但我没死透。还剩一点。一点点。藏在她舍不得我的那一点里。”

他抬起头，看着风陌。

“你知道那一点是什么吗？”

风陌没有说话。

“是她还爱我的那一点。”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疯狂的、得意的调子，而是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秘密。

“她爱我。从三万岁，到现在，一直爱我。她舍不得我死，舍不得我受苦，舍不得我恨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我要让她看看——她舍不得的这个人，把她的一切，都毁了。”

风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冰原上的风。

“你说完了？”他问。

老人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动手。”

风陌举起手里的灯。

八盏灯——不，七盏。那盏金色的灭了，只剩七盏。七种颜色，在他手里流转，亮得刺眼。

“你不是要杀我吗？”他说，“来。”

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你真不怕死？”

风陌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但这一步，让整个冰原都在抖。

老人被那股气势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抬起手。

红色的光，炸开了。

比刚才还亮。亮得像太阳爆炸。亮得那棵裂开的树，开始一块一块往下掉。

风陌举起七盏灯，挡住那光。

两道光撞在一起，整个天地都在颤抖。

姜月白趴在地上，被那光震得吐血。烛昼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站不起来。

风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挡。

用自己的命，挡。

嘴角的血，越流越多。

但他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退。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你能挡多久？”他问，“一盏茶？一炷香？一个时辰？”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挡不住的。”

风陌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挡着。

但他手里的七盏灯，越来越暗。

暗得像要灭了。

姜月白看见了。

她爬起来，想冲过去，却被那光震得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风陌——！”

风陌没有回头。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别过来。”

然后——

他忽然转过身，朝那棵裂开的树冲去。

老人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风陌抱着那七盏灯，冲进那棵树里。

冲进那片金色的光里。

冲进——

源的身体里。

树里，是无尽的黑暗。

但风陌看得见。

因为那七盏灯，在他手里亮着。

他走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走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多久。

只知道四周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冷，越来越——

像那个死人堆。

三千年了，他又回到那种感觉。

到处都是死的。

没有活的东西。

只有他一个人。

走着。

走着。

忽然，他看见前面有光。

金色的光。

很暖。很亮。

他朝那光走去。

走啊走，走啊走。

终于，走到了。

那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圆形的，像一颗心脏的内部。四周全是金色的光，照亮了一切。

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团光。

金色的光。

那团光里，有一只眼睛。

很大很大的眼睛。

源的眼睛。

它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孩子。”

风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我等了你很久。”

风陌开口：

“你是谁？”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源。”

“也是——”

它顿了顿。

“也是你。”

风陌愣住了。

“也是你？”他问。

那团金光，闪了闪。

“对。也是你。”

它看着他手里的七盏灯。

“那盏金色的，是你娘。那盏青色的，是你。那盏红色的，是烛昼。那盏白色的——”

它顿了顿。

“是你爹。”

风陌的手，抖了一下。

“你爹死了之后，魂散了。散成很多片。有一片，落在我这里。”

它看着那盏白色的灯。

“我把它收起来，等了三万年。”

风陌看着那盏灯。

白色的。很淡。很浅。亮得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亮。

一直在亮。

三万年了，一直在亮。

“你娘来的时候，看见它。她说，这是我男人。我说，是。她说，他还活着？我说，魂还活着。她就哭了。”

那团金光，闪了闪。

“她哭了很久。然后说，让他安息吧。”

风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盏白色的灯。

看着他爹。

三万年了。

第一次见。

他伸出手，想碰那盏灯。

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盏灯，忽然亮了。

不是慢慢亮，是一下子亮起来。

亮得刺眼。

亮得那团金光都暗了下去。

亮得——

一个人影，从光里走出来。

很年轻。很好看。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风陌。

笑了。

那笑容，和烛一模一样。

“孩子。”他说。

风陌的眼泪，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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