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重逢

冰原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棵裂开的树，彻底炸成了碎片。金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照亮了整片天空。那些光里，站着三个人——

风陌。

烛。

还有一个。

一个男人。

很年轻。很好看。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他站在烛身边，一只手握着烛的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分明，修长有力。

他的眼睛，和风陌一模一样。

老人看着那个人，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三万年前，他见过。

三万年了，那张脸一点没变。

“你……”他的声音在抖，“你怎么还活着？”

那个人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却让人心里发寒。

“等了三万年，”他说，“就为了今天。”

他往前走了一步。

“该算账了。”

老人往后退了半步。

就半步。

三万年来，他第一次往后退。

“不可能。”他说，“我亲眼看着你死的。你拿刀捅自己，捅这里——”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血流了一地。我亲眼看着你断气的。”

那个人点点头。

“对。我死了。”

“那你怎么——”

“魂没死。”

老人的眼睛眯起来。

“魂？”

“对。魂。”那个人说，“我死的时候，魂散了。散成很多片。有一片，落在源那里。”

他抬起手。

手里，亮起一盏灯。

白色的灯。

和风陌手里的七盏灯一样，亮得刺眼。

“源把它收起来，等了三万年。等我儿子来。等他把我带出来。”

老人看着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站在他身后的风陌和烛。

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破风箱漏气。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你们一家人，终于团圆了。”

他张开双手。

“那就一起死吧。”

红色的光，炸开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亮得整个冰原都在塌陷。亮得那些碎掉的树片，一片一片烧成灰。

那个人——风陌的父亲——举起那盏白色的灯。

白色的光，迎上去。

两道光撞在一起，整个天地都在颤抖。

姜月白趴在地上，被那光震得吐血。

但她没有闭上眼睛。

她看着那两道光，看着光里的人，看着那个从来没见过的人——

风陌的父亲。

他长得好看了。好看得不像是真人。但他站在那里，挡在风陌前面，挡在那片红光前面，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来，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她爹是石村的猎人，死在山里。那是假的。是烛安排的。

她真正的父亲是谁？

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烛昼趴在她旁边，也在看。

他看着那个男人，看着烛，看着风陌。

一家三口。

整整齐齐。

他呢？

他是替代品。

是被人拿来顶替姜月白的。

他从来没有被当成真正的儿子。

但刚才，在源树里，烛抱了他。

摸了他的脸。

叫了他孩子。

他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哥……”姜月白喊他。

烛昼转过头，看着她。

“嗯？”

“你还有我。”

烛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是真的笑。

“嗯。”他说，“还有你。”

红色的光和白色的光，还在碰撞。

老人站在红光里，浑身都在发光。

他的脸，在光里扭曲。不再是那张慈祥的、像爷爷一样的脸，而是一张疯狂的、狰狞的脸。

“三万年前！”他喊，“我看着她点你！点完你，你就活了！活了，就不理我了！”

他看着那个男人。

“她是我养大的！是我把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是我教她点灯！是我让她活着！你呢？你做了什么？你只是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她就爱上你了！”

那个男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老人的声音在抖，“三万年来，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在想你死。想你怎么死。想你怎么痛苦地死。”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终于死了。自杀的。死在她怀里。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他的笑容，越来越大。

“她抱着你哭了一夜。我就站在外面，看了一夜。看她哭，看她抱着你的尸体，看她把你埋了。”

他顿了顿。

“然后我去找她。跟她说，你死了，还有我。”

那个男人的眼睛，眯起来。

“她怎么说？”

老人的笑容，僵住了。

“她说——”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在模仿另一个人，“她说，你永远比不上他。”

那个男人的嘴角，微微扬起。

“她说得对。”

红色的光，炸得更亮了。

老人像疯了一样，朝那个男人扑过去。

那个男人举起白色的灯，挡住他。

两道光撞在一起，两个人同时往后退。

老人站稳了，又扑上去。

又挡住。

又扑。

又挡住。

一次又一次。

像疯了一样。

风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这是父亲的事。

三万年的恩怨，该他们自己了结。

烛站在他身边，也在看。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个男人。

三万年了。

她终于又见到他了。

“他变了吗？”风陌问。

烛摇摇头。

“没变。”她说，“一点都没变。”

风陌看着她。

“你哭过吗？”

烛愣了一下。

“什么？”

“这三万年。”风陌说，“你哭过吗？”

烛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每天都哭。”

风陌的手，攥紧了灯盏。

“现在呢？”

烛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在光里战斗的身影。

“现在不哭了。”

她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让人想哭。

“因为他回来了。”

战斗，忽然停了。

老人站在红光里，大口喘着气。

那个***在白光里，也喘着气。

两道光，都暗了许多。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你打不过我吗？”他问。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

“你死了三万年。魂刚回来。能有多大力气？能撑多久？”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盏茶？一炷香？一个时辰？”

那个男人看着他。

“够杀你就行。”

老人笑了。

“杀我？你拿什么杀我？我活了三万年，杀了多少人，你知道吗？那个世界的人，全是我杀的。你女人吃的那些人，也是我让她吃的。你儿子爬的那些死人堆，也是我堆的。”

他张开双手。

“我杀了多少人？数不清。杀了三万年，杀得手都软了。但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

“杀得越多，越不想死。”

那个男人的眼睛，眯起来。

“你怕死？”

老人笑了。

“怕。怕得要死。”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我要让你们先死。”

红色的光，再次炸开。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亮得那个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亮得风陌举起手里的七盏灯，挡在烛前面。

亮得姜月白和烛昼趴在地上，睁不开眼。

然后——

光灭了。

所有人睁开眼睛，看见——

老人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一把刀。

很普通的刀。铁打的，生了锈，刀柄上缠着破布。

但所有人都认识那把刀。

因为那是烛的刀。

是她杀老人七次的那把刀。

老人握着那把刀，看着烛。

笑了。

“还记得这把刀吗？”他问。

烛没有说话。

“你用它捅了我七下。”老人说，“捅完，又救我。捅完，又救我。捅了七次，救了七次。”

他往前走了一步。

“第八次，你没救。”

烛看着他。

“你该死。”

老人笑了。

“对。我该死。但你舍不得我死。”

他举起那把刀。

“现在，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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