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海上

船是老村长留下的。

藏在村后的冰洞里，用油布包着，包了一层又一层。姜月白小时候见过一次，老村长说，那是他爷爷的爷爷留下的，从来没用过。

现在用了。

船不大，坐五个人刚好。木头做的，不知道是什么木，黑沉沉的，摸上去像铁一样硬。帆是兽皮缝的，缝得很粗糙，但很结实。

风陌把船推进海里。

海浪扑过来，打在船身上，溅起白色的水花。船晃了晃，稳住了。

“上船。”他说。

姜月白第一个跳上去。然后是烛昼。然后是那个男人——风陌的父亲。然后是烛。

风陌最后一个上船。

他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

冰原还在那里。白茫茫的，一望无际。那座石村，已经看不见了。那个山坡上的新坟，也看不见了。只剩下风，和雪，和无尽的白。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头，看着前面。

海。

蓝色的海，一直延伸到天边。那道光还在，在海的那边，越来越亮。

“走吧。”他说。

船帆升起来。

风吹过来，鼓满了帆。

船往前驶去。

海上和冰原不一样。

冰原是静的。除了风，什么都没有。海是动的。一直在动。波浪涌过来，涌过去，船就在浪里晃，晃得人头晕。

姜月白趴在船舷上，吐了一回。

烛昼笑话她：“还石村长大的呢，连船都不会坐。”

姜月白瞪他一眼：“你会？”

烛昼不说话了。他也不会。他吐得比姜月白还厉害。

风陌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他不晕。三千年在冰原上走惯了，什么颠簸都经历过。这点浪，不算什么。

烛坐在船尾，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冰原。

那个男人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想什么？”他问。

烛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她说。

那个男人知道她说的是谁。

那个老人。第一个点灯人。那个等了她三万年，最后却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

“他会去哪？”烛问。

那个男人摇摇头。

“不知道。”

烛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很久。

“他会不会也在海上？”她问，“也在往那边去？”

那个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海的那边，那道光越来越亮。

“也许。”他说。

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点希望。

“那就好。”她说，“至少，还能再见一面。”

船在海上的第一天，风平浪静。

第二天，起了风。

风很大，把帆吹得鼓鼓的，船像箭一样往前窜。浪也大了起来，一波接一波，打得船身嘎嘎响。

姜月白吐得连胆汁都出来了。

烛昼也好不到哪去，趴在船舷上，脸色白得像纸。

风陌还是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他在看那道光。

那道光越来越近了。不是错觉，是真的近了。原来只是天边一颗米粒，现在已经有拳头那么大。照在海面上，把海水都染成了金色。

“还要多久？”姜月白问。

风陌算了算。

“三天。”他说，“最多三天。”

姜月白哀嚎一声。

还要吐三天。

烛昼也哀嚎一声。

那个男人看着他们，笑了。

“你们啊，”他说，“还得多练练。”

烛也笑了。

她靠在那个男人肩上，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看着站在船头的风陌，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金光。

三万年了。

第一次，她觉得心里是满的。

第三天的夜里，出事了。

风忽然停了。

帆垂下来，船停在海上，一动不动。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风声，没有浪声，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道光，在前面亮着，照得海面一片金黄。

风陌站在船头，眼睛眯起来。

不对劲。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烛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感觉到了？”她问。

风陌点点头。

“有东西。”

话音刚落，船底传来一声巨响。

“咚——”

像有什么东西，在撞船底。

“咚——”

又一声。

船身剧烈地晃了一下。

姜月白差点被晃下去，被烛昼一把拉住。

“什么东西？”她喊。

没有人回答。

“咚——”

第三声。比前两声都响。船底被撞出一个洞，海水涌进来。

风陌当机立断：“上岸！”

上岸？

往哪上？

四周都是海，什么也没有。

但风陌已经跳下船了。

他踩着海水，往那个方向跑——

跑？在海面上跑？

姜月白愣住了。

但风陌真的在跑。他脚下的海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了冰。一层薄薄的冰，刚好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快！”他喊。

姜月白反应过来，也跳下去。

脚下果然有冰。很滑，但能站住。她踉踉跄跄地往前跑。

烛昼也跳下来。那个男人扶着烛，也跳下来。

五个人，在海面上跑。

身后，那艘船沉了下去。

船底那个东西，也跟着他们来了。

那东西很大。

大得像一座小山。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只有两只眼睛，在黑暗里发光。

绿色的光。

像鬼火一样。

它在海里游，游得很快。不管五个人跑多快，它都能追上。

“那是什么？”姜月白边跑边问。

“海魃。”烛说。

海魃？

和雪魃一样的东西？

“比雪魃大。”烛说，“也凶。”

姜月白的腿都软了。

一只雪魃就够可怕了，海魃——比雪魃还大，还凶？

“往那边跑！”风陌指着那道光。

那里有一座岛。

就在前面，不远了。

五个人拼命跑。

身后，那只海魃追得更快了。

近了。

更近了。

近得能看清它的样子——

像鱼。巨大的鱼。比船还大。身上长满了鳞片，鳞片是黑的，像铁一样。嘴里全是牙，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

它张开嘴，朝他们咬过来。

风陌转过身，举起手里的灯。

八盏灯，同时亮起。

金色的光，照在那只海魃脸上。

那光太亮了。亮得那只海魃发出一声惨叫，扭头就跑。

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一会儿就没了影。

风陌站在那里，喘着气。

手里的灯，还在发光。

很亮。

亮得刺眼。

他看着那道光，忽然笑了。

“原来你怕这个。”他说。

天亮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那座岛。

岛不大。走一圈，也就一个时辰。岛上长满了树，绿色的，叶子很大，在海风里哗哗响。树丛里，有鸟在叫，叫声很好听。

岛上还有一座房子。

石头垒的，不大，但很结实。门口种着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艳。

姜月白站在房子前面，愣住了。

“有人住？”她问。

没有人回答。

她走过去，推开门。

门没锁。

里面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灯。

灯是亮着的。

很淡的光，像晨曦照在雪地上。

姜月白看着那盏灯，眼睛忽然湿了。

因为这盏灯，和她娘留给她的那盏，一模一样。

金色的。小小的。亮亮的。

像是有人在等他们。

像是知道他们会来。

她转过身，看着门口。

风陌站在那里，看着她。

烛站在他身后，也看着她。

那个男人和烛昼，站在更后面。

五个人，站在那座小房子里，站在那盏灯前面。

很久很久。

然后，姜月白笑了。

那笑容很暖，像那盏灯的光。

“到家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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