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岛上

岛上的日子，很慢。

慢得像天上的云，飘过来，飘过去，一天就过去了。慢得像海上的浪，涌上来，退下去，一天又过去了。

姜月白从来没觉得日子可以这么慢。

在石村的时候，每天都要干活。打水、劈柴、喂鸡、种地。冬天要储存食物，春天要播种，夏天要除草，秋天要收割。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

但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干。

岛上什么都有。树上有果子，甜甜的，吃了不饿。海里有鱼，傻傻的，一抓就能抓到。那间小房子里，米面油盐，一应俱全，像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

那个人是谁？

不用问。

都知道。

第五天的早晨，姜月白醒来的时候，发现烛不见了。

她走出屋子，看见烛坐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

海浪拍过来，溅起白色的水花。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海的那边。

望着他们来的方向。

姜月白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烛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她说。

姜月白知道她说的是谁。

那个老人。第一个点灯人。那个等了她三万年，最后却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

“他会来吗？”姜月白问。

烛摇摇头。

“不知道。”

她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很久。

“他如果来，”她说，“早就该到了。”

姜月白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人等了她娘三万年。三万年的孤独，三万年的等待，三万年的——

“他叫什么？”她问。

烛愣了一下。

“什么？”

“他的名字。”姜月白说，“你不知道吗？”

烛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海浪都退了三次。

她才说：

“忘了。”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被海风吹散。

但姜月白听见了。

也听懂了。

不是真的忘了。

是不敢想。

想了，就会想去找。

找了，找不到，会更痛。

那个男人——风陌的父亲——这几天一直在岛上转。

他看树，看花，看石头，看海。什么都看，什么都新鲜。

活了，又死了，又活了。三万年了，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完全是新的。

风陌有时候会跟着他。

父子俩，一前一后，在岛上走。

不说话。

只是走。

走了几天，那个男人忽然开口：

“你恨我吗？”

风陌愣了一下。

“恨你什么？”

“恨我没能陪你们。”那个男人说，“你娘怀你的时候，我就死了。你生下来，我没见过。你长大，我没见过。你受苦，我没见过。”

他顿了顿。

“什么，都没见过。”

风陌沉默了一会儿。

“不恨。”他说。

那个男人看着他。

“真的？”

风陌点点头。

“你又不是自己想死的。”

那个男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点涩。

“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们。”他说，“你娘，你，还有——”

他看着远处的烛昼。

“那个孩子。”

风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烛昼正坐在另一块礁石上，也望着海。

一个人。

孤零零的。

“他不是我亲生的。”那个男人说，“可他也叫我爹。”

风陌没有说话。

“我想对他好点。”那个男人说，“可我不知道怎么对他好。”

他看着风陌。

“你教教我？”

风陌愣了一下。

教他？

他也不会。

他活了三千也是一个人。没有人对他好过。他也不知道怎么对别人好。

但他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话：

“陪着他，就行了。”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

“就这样？”

风陌点头。

“就这样。”

那天下午，那个男人去找烛昼。

烛昼还坐在那块礁石上，望着海。

那个男人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烛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并排坐着，望着海。

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往西斜。

那个男人忽然开口：

“你娘跟我说过你。”

烛昼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在源树里。”那个男人说，“她跟我说，她还有一个儿子。叫烛昼。长得像她。”

烛昼的手，攥紧了。

“她还说，他小时候很爱笑。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两道月牙。她说，后来她把他点成灯，他就再也不笑了。”

烛昼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个男人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海，继续说：

“她说，她想抱抱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烛昼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个男人忽然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

很轻。很暖。

像父亲抱儿子的那种抱。

“现在来得及吗？”他问。

烛昼愣了一下。

然后，他扑进那个男人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三千年了。

第一次，有人抱他。

第一次，有人叫他儿子。

第一次，他觉得，自己也是有人要的。

五、

那天晚上，五个人在那间小房子里吃饭。

鱼是风陌抓的，果子是姜月白摘的，米是烛昼煮的。烛坐在旁边看着，那个男人给大家盛饭。

小小的桌子，五个人挤在一起。

很挤。

但很暖。

姜月白吃着吃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烛昼问。

姜月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下午哭的，现在还没消肿——笑得更厉害了。

“笑你。”她说，“哭得像小孩。”

烛昼瞪她一眼。

“你才小孩。”

“我本来就是小孩。”姜月白理直气壮，“我十六。”

烛昼愣了一下。

十六？

他三千了。

确实，他是大人。她是小孩。

但他还是不服气。

“十六也是大人了。”他说，“在石村，十六都能嫁人了。”

姜月白脸一红。

“你胡说什么？”

烛昼笑了。

那笑容，和他娘笑起来一模一样。

风陌在旁边看着，嘴角也微微扬起来。

烛和那个男人对视一眼，也笑了。

五个人，围着一盏灯，吃着饭，笑着。

外面，海风轻轻地吹。

海浪轻轻地拍。

那盏灯，亮得很暖。

那天夜里，姜月白睡不着。

她爬起来，走到门外。

月亮很大，很圆，照得岛上亮堂堂的。海面上一片银白，波光粼粼，像洒了一层碎银子。

她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望着那片海。

忽然，身后响起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是烛。

烛在她身边坐下。

“睡不着？”她问。

姜月白点点头。

烛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温柔。

“想什么？”

姜月白沉默了一会儿。

“想以后。”她说。

“以后？”

“嗯。”姜月白看着那片海，“以后我们怎么办？就一直住在这里吗？”

烛也看着那片海。

“你想一直住在这里吗？”

姜月白想了想。

“想。”她说，“但又有点不想。”

“为什么？”

“因为……”姜月白斟酌着词句，“这里很好。很安静。很安全。可是——”

她顿了顿。

“可是外面还有人。”

烛看着她。

“什么人？”

“那个老人。”姜月白说，“那个等了你三万年的人。还有那些死了的人。村长。张家五口。还有——”

她看着那片海。

“还有那些不知道在哪的人。”

烛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往西斜了一点。

她才说：

“你想去找他们？”

姜月白愣了一下。

“找他们？去哪找？”

烛摇摇头。

“不知道。”

她看着姜月白。

“但如果你想找，我们就去找。”

姜月白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湿了。

“你愿意跟我去？”

烛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像月光。

“你是我的女儿。”她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姜月白扑进她怀里，抱得紧紧的。

烛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月亮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很长。

长到——

伸进海里。

伸向那片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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