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名字

小船靠岸了。

那个老人从船上下来，站在沙滩上。

海浪打过来，没过他的脚踝。他没有躲，就那么站着，望着烛。

烛也望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有说话。

三万年。

三万年没见了。

上一次见，她还是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姑娘，被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他给她吃的，给她穿的，教她点灯。她叫他师父，他叫她丫头。

下一次见，她杀了他。

杀了七次，又救了七次。

最后一次，她没救。

他死了。

她又活了。

现在，两个人站在这座岛上，站在月光下，站在海浪声里。

像做梦一样。

姜月白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眶发酸。

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风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她身边。烛昼和那个男人也出来了，站在更后面。

五个人，看着那两个。

等着。

终于，烛开口了。

“你来了。”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等我了？”

烛点点头。

“等了。”她说，“一直等。”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满是皱纹，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我以为你不会等。”他说，“我以为你早忘了。”

烛摇摇头。

“忘不了。”她说，“三万年，每天晚上都梦见你。”

老人的眼睛，湿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梦见我什么？”他问。

“梦见你捡我的时候。”烛说，“梦见你给我吃的，给我穿的，教我点灯。梦见你叫我丫头，我叫你——”

她顿住了。

叫什么？

她忘了。

三万年了，她忘了他的名字。

老人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忘了？”他问。

烛点点头。

“忘了。”

老人的笑容，更深了。

“好。”他说，“忘了好。”

他往前走，走到她面前。

很近。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的皱纹，一根一根的，像干涸的河床。

“那我重新告诉你。”他说。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但烛觉得暖。

“我叫——”他顿了顿。

“我叫什么来着？”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忘了？

他自己也忘了？

老人站在那里，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海浪都退了三次。

他忽然笑了。

“真忘了。”他说，“想不起来了。”

烛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怎么能忘？”她问。

老人摇摇头。

“活太久了。”他说，“三万年，什么事都经历过，什么人见过，什么名字都记过。记太多了，就忘了。”

他看着烛。

“但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我记得你。”他说，“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记得你点灯的样子，记得你杀我的样子，记得你救我的样子。”

他顿了顿。

“记得你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烛的眼泪，流下来。

“那一眼，”他说，“我看了一万年。”

姜月白站在后面，眼泪也流下来了。

她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不知道他和她娘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等了三万年。

等了三万年，就为了再看她一眼。

现在，他看到了。

然后呢？

然后他怎么办？

继续等？还是——

老人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你是她女儿？”他问。

姜月白点点头。

老人笑了。

“长得像。”他说，“眼睛像，鼻子也像。”

他看看风陌，看看烛昼，看看那个男人。

“都是她孩子？”他问。

那个男人摇摇头。

“我是她男人。”他说。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他说，“好。她有人陪了。”

他松开烛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该走了。”他说。

烛愣住了。

“走？去哪？”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去哪都行。”

烛上前一步，拉住他。

“不许走。”

老人看着她。

“为什么？”

烛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等了三万年，”她说，“就为了见一面？”

老人点点头。

“一面就够了。”

“不够。”烛说，“不够。”

她拉着他，往那间小房子走。

“进来。”她说，“吃饭。睡觉。住下。”

老人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丫头。”他喊。

烛回过头。

“嗯？”

老人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光。

“我想起来了。”他说。

烛愣住了。

“想起什么？”

老人笑了。

“想起我叫什么。”

所有人都看着他。

等他说出那个名字。

老人张了张嘴。

然后——

“忘了。”他说。

烛气得捶他。

“你又耍我！”

老人笑得直不起腰。

“三万年了，”他说，“还是这么好骗。”

烛又捶他。

但捶着捶着，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老人看着她，伸出手，擦了擦她的眼泪。

“别哭了。”他说，“都老太婆了，还哭。”

烛瞪他一眼。

“你才老太婆。”

老人笑了。

“对，我是。”他说，“我是老太婆的师父。”

两个人，站在门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笑着。

哭着。

三万年了。

终于，又见面了。

那天晚上，六个人在那间小房子里吃饭。

鱼是风陌抓的，果子是姜月白摘的，米是烛昼煮的。那个男人给大家盛饭。老人坐在上座，烛坐在他旁边。

小小的桌子，六个人挤在一起。

挤得转不开身。

但没有人抱怨。

吃着吃着，老人忽然开口：

“丫头。”

烛看着他。

“嗯？”

“我想起我叫什么了。”

烛愣了一下。

“真的？”

老人点点头。

“真的。”

他放下碗，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光。

“我叫——”他顿了顿。

“叫什么呢？”

烛气得又要捶他。

老人笑着躲开。

“别打别打，”他说，“这次是真的。”

他看着烛，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那盏亮着的灯。

笑了。

“我叫——”他说。

“师父。”

烛愣住了。

老人看着她，那笑容越来越深。

“我就是你师父。”他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你师父。你是我丫头。”

烛的眼泪，又流下来。

“就这些？”她问。

老人点点头。

“就这些。”

烛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像三万年前，她第一次叫他师父的时候。

“好。”她说，“师父。”

老人点点头。

“丫头。”

外面，海风吹过来。

海浪轻轻地拍。

那盏灯，亮得很暖。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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