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洞内死寂未散，唯有水珠从岩顶滴落，砸在泥泞地面上发出沉闷声响。孙悟空靠在石台边，左臂伤口渗出的黑血顺着指尖滑下，在泥水中晕开一圈暗痕。他闭目调息，呼吸粗重，胸膛起伏如风箱拉扯。猪八戒瘫坐在左侧岩壁旁，钉耙横膝，脸上血污未干，鼻梁歪斜处隐隐作痛，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嘶声。沙和尚盘坐右后方废墟边缘，双手合十贴于额前，佛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右腿自膝盖以下毫无知觉，全凭一口真气撑着不倒。

三人皆未放松警惕，虽战事暂歇，却知此地不可久留。孙悟空缓缓睁眼，目光扫向巢穴中央——那具庞大的蛇躯仍伏在泥水里，头颅低垂，七寸处血肉翻卷，白骨外露，气息微弱如游丝。方才那一击已将它元神残火击溃，按理说断无再起之能。他低声开口：“老沙，盯着它。”

沙和尚轻应一声，眼皮未抬，掌心微光一闪即逝。猪八戒喘了口气，咧嘴道：“猴哥，这厮怕是真死了吧？刚才那一下，连魂儿都炸碎了。”

话音未落，空气中忽然泛起一丝异样。

一股极淡的腥气自泥水中浮起，起初几不可察，只似腐叶沤烂的气味混入湿土之中。但很快，那味道变了——由浅转浓，由浊变锐，钻入鼻腔时竟如针刺喉。孙悟空眉头一皱，猛吸一口冷气，立时察觉不对。他抬手捂住口鼻，低喝：“不好！”

可已迟了。

自蛇妖七寸旧伤裂口处，一团灰绿色雾气缓缓溢出，初时如烟丝缠绕，旋即扩散开来，贴着地面蔓延，遇水则化，触石则附，迅速向四周铺展。雾色幽沉，带着阴湿之气，所过之处，原本尚存余温的尸骸表面竟凝出一层薄霜，草根枯黄，石缝中的苔藓瞬间萎蔫发黑。

“毒雾！”沙和尚猛然睁眼，佛光自掌心迸发，化作一道金线横扫而出，欲将雾气逼退。可那金光触及毒雾不过半尺，便如蜡烛遇风，倏然熄灭。他脸色骤变，低声道：“此毒蚀法，连佛力亦难抗衡。”

猪八戒刚要起身，吸入一口雾气，顿时头晕目眩，眼前景物晃动，仿佛地面倾斜。他伸手扶墙，指节发白，咬牙道：“这……这雾有毒！”话未说完，喉间一阵灼痛，咳出一口带绿沫的唾液，整个人跌坐回去，钉耙脱手落在泥中。

孙悟空强运真气护体，左臂旧伤却因毒素刺激而剧痛加剧，整条手臂如被万千蚂蚁啃噬，筋脉跳动不止。他拄棒站起，双目圆睁，火眼金睛穿透迷雾，直视蛇妖所在——那颗硕大的头颅依旧低垂，可尾部鳞片却微微颤动，似有残念操控躯壳，借毒雾为媒，发动最后反扑。

雾气越扩越广，转瞬之间，整个巢穴已被笼罩。视线模糊不清，三丈之外人影难辨，唯有窸窣之声自四面八方传来，不知是水滴落地，还是敌人潜行。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滚烫沙砾，肺腑如焚。

“结阵！”孙悟空大喝，声音沙哑却震耳欲聋。他拖着伤臂，一步踏前，金箍棒划地一圈，激起泥浪，试图以物理界限划分安全区域。可那毒雾无孔不入，片刻便侵入圈内，地面湿痕之上腾起丝丝绿烟。

猪八戒挣扎欲起，右手刚撑地，左手便触到一片湿滑黏腻——那是先前战斗溅落的毒血，早已与泥水交融。他手掌一麻，整条胳膊顿时无力垂下，惊道：“猴哥！沾不得地！”

沙和尚盘坐不动，双手合十，默诵心经，佛光自眉心透出一点微芒，勉强护住周身三寸之地。可那光芒摇曳不定，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低语：“此毒侵经入络，若不速避，法力将尽失。”

话音刚落，右侧泥水忽地翻涌！

一道黑影自雾中疾射而出，快如电闪，正是眼镜蛇妖残存之躯！它虽七寸重伤、行动艰难，却借毒雾掩护，悄然潜行至沙和尚侧翼，尾部猛然横扫，挟带千钧之力撞向其肩胛！

沙和尚察觉已晚，仓促间以宝杖点地借力侧避，但仍被扫中右肋，整个人腾空飞出，重重摔在岩壁之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佛光彻底溃散。他倚墙而坐，胸口剧烈起伏，再也无法凝聚半分法力。

“老沙！”猪八戒怒吼，强提最后一丝力气，抓起钉耙便要扑上。可才迈出一步，双腿便一软，膝盖砸进泥水，头晕愈甚，眼前发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蛇首缓缓昂起，竖瞳映着微光，透出森然杀意。

孙悟空怒极，纵身跃起，金箍棒高举过顶，全身真气灌注其中，欲以雷霆之势砸下。可就在下落瞬间，喉间一阵剧痛，气血逆行，动作迟滞半息——便是这一瞬之差，蛇妖尾部一卷，抽中棒身，将其震偏方向。金箍棒轰然砸地，碎石飞溅，却未伤敌分毫。

他落地踉跄，单膝跪地，左手撑棒稳身，额角青筋暴跳。火眼金睛死死盯住蛇妖，只见它头颅抬起三尺，七寸伤口不断溢出毒雾，仿佛将毕生妖元尽数化为毒瘴，只为换得一次绝杀机会。它不动则已，一动必取人性命。

“原来……是假死。”孙悟空咬牙道，“它一直在等我们松懈。”

猪八戒咳出一口绿痰，挣扎爬行几步，靠近沙和尚，低声道：“二哥，还能打吗？”

沙和尚摇头，声音虚弱：“佛力受制，经脉滞涩，连站都难。”

“那就别站。”猪八戒咬牙，将钉耙横插泥中，借力撑起半身，“坐着也能抡家伙！”

此时，毒雾已弥漫至巢穴每一角落，连顶部岩缝都不放过。光线愈发昏暗，仅靠零星磷火映照，人影在雾中扭曲变形，宛如鬼域。孙悟空察觉呼吸越发困难，四肢沉重如坠铅块，连握棒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知道，若再不想办法，不用蛇妖动手，三人也会被活活毒毙。

他环视四周，目光掠过岩壁、石台、积水坑洼，忽然发现一处异样——靠近左侧岩壁的一小片区域，毒雾略显稀薄，颜色也较浅，似有某种气流将其推开。他心头一动，强忍眩晕，拖棒挪步，靠近细察。果然，那处岩壁有一道细微裂缝，冷风自外渗入，虽微弱，却足以扰动毒雾流动。

“有风……”他低语，“外面的风吹进来了。”

猪八戒听见，抬头问：“猴哥，你说啥？”

“这雾……怕风。”孙悟空沉声道，“那边墙缝有气流，毒雾进不去。”

沙和尚勉力睁眼：“若能移至通风处，或可暂缓中毒。”

“说得轻巧。”猪八戒苦笑，“我现在走两步都要喘半天，还搬家？”

话未说完，前方雾中光影一闪！

蛇妖再度袭来！

这一次，它不再隐藏身形，而是张口喷出一股浓稠如浆的毒雾，直扑三人所在。那雾呈墨绿色，落地即燃，腐蚀石面发出“嗤嗤”声响，冒起阵阵白烟。三人急忙后撤，可动作迟缓，沙和尚腿脚不便，险些被雾气沾上，幸得猪八戒舍身一推，自己却被边缘雾气扫中左肩，皮肤瞬间泛黑，疼得龇牙咧嘴。

“畜生！”孙悟空怒吼，挥棒横扫，将毒雾逼退数尺。可那雾气无形无质，棒影穿过后立刻弥合，继续逼近。他心中焦急，知道不能再耗，否则未等破解毒雾，性命先丧于此。

他强提真气，以棒拄地，环视四周。除了那道裂缝，另有一处地势较高，位于石台残骸之上，距离地面约三尺，或许因高度差异，毒雾稍淡。他当机立断：“上台子！”

猪八戒咬牙，一手扶墙，一手拽着沙和尚衣领，两人互相搀扶，艰难向石台挪去。每走一步，脚下泥水都让人心惊胆战，唯恐触毒。孙悟空断后，金箍棒舞成旋风，逼退逼近的毒雾，同时紧盯蛇妖动向。

蛇妖伏于泥中，头颅低垂，似已耗尽气力。可它双眼未闭，始终注视着三人举动，眼中凶光未散。它不动，并非无力，而是等待最佳时机。

终于，三人登上石台。甫一站定，孙悟空便觉呼吸稍畅，头顶裂缝吹下的冷风拂面，虽微弱，却确实驱散了些许毒雾。他心中稍安，低声道：“此处可暂避。”

猪八戒瘫坐在台角，喘道：“可咱们总不能一辈子蹲台上吧？”

沙和尚闭目调息，声音微弱：“需寻解毒之法。”

“哪来的解毒法？”猪八戒急道，“连药都没带！”

孙悟空不答，目光仍在搜寻。他忽然注意到，石台边缘有一株枯草，本该早被毒雾侵蚀，却仍存一丝青意。他伸手摘下，放在鼻端一嗅——竟有一缕清香，与腥臭毒雾截然不同。

“这是……避毒草？”他喃喃。

沙和尚睁眼一看，点头：“确有此物，生于阴寒石缝，性凉解毒，虽不能根除剧毒，但可护神志清明。”

孙悟空立即将草揉碎，分与二人：“含嘴里，莫咽。”

猪八戒接过，塞入口中，顿觉一股清凉顺喉而下，头晕稍减。他喜道：“还真管用！”

就在此时，下方泥水哗啦作响！

蛇妖猛然窜出，头颅高高昂起，口中蓄积最后一股毒雾，凝聚成球，通体漆黑，表面流转诡异纹路，如同封印着某种古老咒法。它双目赤红，死死盯住三人，似在宣告：即便身死，也要拉你们同归于尽！

“小心！”孙悟空大喝，一把将二人推向石台深处，自己横棒挡在前方。

毒雾球离口飞出，直奔石台而来。

空气仿佛凝固。

孙悟空紧握金箍棒，全身肌肉绷紧，准备硬接这一击。可就在毒雾球即将撞上石台刹那，他眼角余光瞥见——那道墙缝吹入的冷风，竟使毒雾球轨迹微微偏移！

“风能破雾！”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念。

毒雾球擦着石台边缘掠过，轰击后方岩壁，炸出一片焦黑坑洞，烟尘四起。三人虽未受伤，却知危机未解。蛇妖虽动作迟缓，但仍有攻击之力，且毒雾持续扩散，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孙悟空低头看向手中残留的避毒草，又望向墙缝冷风，心中念头渐明：若能引风入洞，或可驱散毒雾；若有更多避毒草，或可护住神志，争取反击之机。

但他不敢轻动。蛇妖仍在下方，虎视眈眈。只要他们一下台，便是生死之局。

他缓缓抬头，望向蛇妖。那双竖瞳依旧睁着，充满怨毒与不甘，仿佛在说：你逃不掉的。

孙悟空握紧金箍棒，眼神坚定。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他也知道，活路，就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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