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洞内毒雾弥漫，石台之上三人喘息未定。孙悟空单膝跪在残破石面上，左手撑着金箍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双眼微眯，火眼金睛虽被毒素侵蚀得略显浑浊，却仍死死盯着下方泥水中那道庞大的蛇影。方才那一记毒雾球擦台而过，炸出的焦黑坑洞还在冒着青烟，气味刺鼻。

猪八戒瘫坐在石台一角，左肩皮肤已成乌黑色，疼得他龇牙咧嘴，一边用手揉着太阳穴，一边低声咒骂：“这厮真是阴魂不散，眼看就要断气了，还能吐出这等狠毒玩意。”他说话时声音发哑，喉咙像是被火燎过，每说一句都牵动肺腑作痛。

沙和尚盘坐于另一侧，双手交叠压在胸口，眉心一点佛光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他闭目调息，额上沁出细密冷汗，右腿自膝盖以下毫无知觉，全靠真气勉强维系坐姿。听见猪八戒抱怨，他只轻声道：“它未死……还有意识。”

孙悟空没应声，目光落在手中那截枯草上。避毒草已被揉碎大半，只剩一点青丝缠在掌心纹路间。他凑近鼻端再嗅一次，一股清凉之意直透脑门，昏沉感稍减。随即抬头望向左侧岩壁——那道裂缝依旧有冷风渗入，吹得石台上几缕毒雾微微偏移。

“风能破雾。”他低语一句，声音不大，却让另两人同时抬眼。

猪八戒抹了把脸上的污迹，问：“猴哥，你说啥？”

“这雾怕风。”孙悟空将草屑摊开，“刚才那毒球飞来，差半尺就能砸中咱们，可它偏了。不是我躲得快，是风吹歪的。”

沙和尚睁眼，看向墙缝方向，若有所思：“若有气流贯穿，或可驱散毒瘴。”

“说得轻巧。”猪八戒苦笑，“就这点风，连灯都吹不灭，还想吹散满洞毒雾？咱仨现在连站稳都难，还谈什么通风？”

孙悟空不理他，转头扫视四周。石台不高，约三尺余，边缘断裂处露出内里灰白色岩层，顶部岩缝滴水不断，积了一小洼清水。他伸手探入，掬起一捧，澄澈无色，无腐臭之味。

“这里有净水。”他说。

猪八戒皱眉：“水是干净，可也没用啊。咱们又没炉子炼丹，更没药材配方，拿什么解毒？”

“有草，有水，就够了。”孙悟空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巾——是他撕下的衣角，还算洁净。他递给猪八戒，“去接些滴下来的水，滤一遍。”

猪八戒愣了下：“你真要在这儿制药？”

“不然等它再喷一口？”孙悟空瞪他一眼，“快去！别啰嗦！”

猪八戒不敢再多言，挪到石台高处，将布巾铺在一处凹陷处，仰头等着水珠滴落。不多时，布面湿润，渗下的水顺着纹理流入下方空处，渐渐聚成一小滩清液。

孙悟空则蹲下身，在石台边缘摸索。那里长着几株矮小植物，贴岩而生，叶片细窄，茎干枯黄。他一一拔起，仔细辨认后点头：“都是避毒草，虽然年份浅，药性弱，但胜在新鲜。”他又顺手抠下几块石缝里的苔藓，闻了闻，扔掉，“这些不行，沾了毒气。”

他把采来的草叶放在一块平整石头上，取出金箍棒末端的小铁环——那是他平日用来固定布囊的零件。此刻取下，当作碾具，开始捣碎草叶。汁液流出，呈淡绿色，带着一股清苦香气。

沙和尚见状，强提一口气，将右手按在地上，试图凝聚佛力护住前方区域。一道微弱金光自掌心溢出，刚延展两尺便被毒雾吞噬，但他并未放弃，持续输出，只为争取片刻清净空间。

孙悟空将捣碎的草泥混入接来的净水，搅拌均匀。随后，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并非凡血，而是修炼多年凝成的真元之血，带着灼热气息。血滴落入药液，顿时腾起一丝白气，整碗液体颜色转深，变为墨绿，表面浮起细密泡沫。

“成了。”他低声道。

接着，他并指如刀，划开自己左臂旧伤，让鲜血再滴入三滴。此举极为耗损元气，脸色瞬间苍白几分。但他不管不顾，只将混合后的药液置于石台中央，运起体内残存真气，遥遥催动三昧真火虚悬加热。

火焰未现，空中却有温度上升。药液开始冒泡，水分缓缓蒸发，最终凝结为三粒豌豆大小的墨绿色丸子，表面泛着油光，隐隐有清香逸散。

“解毒丹。”他说，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神坚定。

猪八戒看得直咂舌：“这也行？连锅都没一个，就这么搓出来了？”

“急用之法，效力有限。”孙悟空拿起一粒，递向沙和尚，“服下后闭气三息，再慢慢吐纳，引药力走任督二脉。莫贪快，否则反伤经络。”

沙和尚接过，毫不犹豫放入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顺喉而下，直冲百会穴。他立即盘坐，双目紧闭，呼吸由浅入深。片刻后，眉心佛光渐亮，虽不如先前鼎盛，却已稳定下来。

孙悟空又将第二粒抛给猪八戒：“你也一样。”

猪八戒接住，看了看，皱眉：“这么点东西，真管用？”

“不信你就留着毒等死。”孙悟空冷冷道。

猪八戒哼了一声，还是吞了下去。药效发作极快，他猛地咳嗽几声，一口黑痰喷出，里面夹杂着丝丝绿丝。肩头乌黑之处开始渗出黑血，疼痛反而加剧，但他咬牙忍住，按照吩咐调息运功。

孙悟空自己服下最后一粒，盘膝而坐，闭目引导药力。约莫半盏茶工夫，三人先后睁眼。

猪八戒活动肩膀，咧嘴一笑：“嘿，活了！这回脑子清楚多了，胳膊也能抬了！”

沙和尚站起身，虽右腿仍不便，但已能独立支撑。他握紧宝杖，低声道：“经脉通畅，佛力可续。”

孙悟空缓缓站起，握紧金箍棒。他的火眼金睛重新变得锐利，瞳孔深处似有金芒流转。他低头看向泥地——眼镜蛇妖仍伏在那里，头颅低垂，尾部微颤，显然尚未察觉三人变化。

“它以为我们快死了。”孙悟空冷笑，“那就让它再等等。”

他转身面对二人，语速极快：“听令。八戒，你脱下袈裟，用钉耙撑开成扇形，待会儿走在最前，对着前方猛挥，制造强风破雾。老沙，你居中策应，宝杖点地，封锁它两侧退路，一旦它想绕袭，立刻出招压制。我从后包抄，寻机重击。”

猪八戒挠头：“猴哥，它现在不动，谁知道是不是又装死？”

“那就逼它动。”孙悟空眼神凌厉，“它靠毒雾偷袭，如今雾被风破，等于断了爪牙。它若还不动，说明真废了；若动，正好趁虚而入。”

沙和尚点头：“可行。只是跃下石台时需防突袭。”

“所以我先下。”孙悟空道，“你们看清我动作再跟。”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跳下石台。双脚落地瞬间，泥水四溅，他立即横棒扫出一圈，逼退靠近的稀薄毒雾。地面湿滑，他稳住身形，抬头紧盯蛇妖。

那庞大头颅微微一动，竖瞳缓缓睁开，映出孙悟空的身影。眼中凶光未减，却多了一丝迟疑。

孙悟空冷笑：“你还记得我吧？这一棒，是你欠的。”

话音未落，他猛然顿棒于地，喝道：“动手！”

猪八戒立刻扯下身上破烂袈裟，用九齿钉耙横穿其中，形成一面大布扇。他怒吼一声，跃下石台，冲到前方，双臂发力，朝着毒雾猛力挥动。袈裟鼓风如帆，呼呼作响，前方毒雾被硬生生撕开一道通道，露出下方黑泥。

沙和尚紧随其后，右脚拖行，左手拄杖，口中默念经文。宝杖接地之处，泛起淡淡金光，如线延伸，封锁左右两翼。他目光如炬，紧盯蛇妖尾部，防其突袭侧方。

三人呈品字阵型推进，步步逼近。

眼镜蛇妖终于有了反应。它头颅缓缓抬起，七寸处伤口仍在汩汩冒出血色毒雾，但已远不如先前浓烈。它张口嘶鸣，声音沙哑扭曲，似在咆哮，又似哀嚎。尾部猛然卷起，拍向地面，激起大片泥浪，试图阻挡视线。

孙悟空不为所动，踏步上前，金箍棒斜指前方：“你以为假死就能逃命？今日这巢穴，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猪八戒一边挥扇驱雾，一边骂道：“先前打你打得不够狠是吧？这次老子亲自来削你脑袋！”

沙和尚沉声诵咒，宝杖金光暴涨，逼得蛇妖不敢轻动。它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三人，身体却不由自主向后退缩，直至背部抵住岩壁。

毒雾被强风撕扯，无法凝聚，原本笼罩整个洞窟的灰绿色逐渐变淡。空气不再粘稠，呼吸顺畅许多。孙悟空脚步不停，每进一步，气势更盛。

蛇妖猛然张口，喷出最后一股稀薄毒雾，试图阻敌。可那雾刚离口，就被猪八戒挥出的劲风搅散，化为无形。它再欲尾扫反击，却被沙和尚宝杖一点，正中鳞片连接处，剧痛钻心，动作一滞。

孙悟空抓住时机，暴喝一声，腾空跃起，金箍棒高举过顶，全身真气灌注，棒身嗡鸣震颤，直取蛇妖七寸要害！

蛇妖眼中首次浮现惧意，头颅急速后缩，尾部拼命拍地，想要挣脱困境。但它重伤在身，行动迟缓，终究避无可避。

棒影落下，挟雷霆之势，重重砸在其脖颈侧面——

“轰！”

碎石飞溅，泥浆四射。蛇妖头颅被砸偏数尺，嘴角溢出黑血，整条身躯剧烈抽搐，发出凄厉嘶鸣。它拼尽全力甩尾横扫，却被猪八戒早有准备，抡起钉耙硬接一击，两人皆退半步。

沙和尚趁势欺近，宝杖横击其腹部，打得鳞片崩裂，内脏震动。蛇妖连连后退，背脊撞上岩壁，再也无路可退。

孙悟空稳住身形，棒尖指地，冷冷道：“还要打？”

蛇妖喘息粗重，双眼充血，口中嗬嗬作响，似在诅咒。它尾部蜷缩，蓄力待发，显然仍未认输。

猪八戒啐了一口，拎起袈裟扇子又要上前：“猴哥，还等啥？一棒子送它归西得了！”

“不急。”孙悟空抬手制止，“它还有口气，就得让它知道，什么叫做败在正面上。”

他一步步逼近，金箍棒拖地前行，发出刺耳刮擦声。沙和尚与猪八戒分列两侧，形成合围之势。毒雾几近消散，洞内光线虽暗，却已能看清彼此面容。

蛇妖靠壁而立，头颅低垂，气息紊乱，但双目依旧圆睁，透出不甘与怨毒。它的尾巴微微颤抖，并非恐惧，而是最后的挣扎。

孙悟空停下脚步，距其不过五尺。他举起金箍棒，棒尖对准蛇妖额头。

“这一棒，”他说，“是你自己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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