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夕阳西沉，天边余晖将村落染成土黄色。田埂上脚印清晰，湿泥尚有微温。孙悟空自村外归来，手中攥着一片泛青带金纹的鳞片，边缘卷曲如枯叶，指尖触之滑腻且略带腥气。他步履未停，径直穿过村道，走向东头那间灰瓦屋。

院门半开，沙和尚正蹲在墙角收拾干柴，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大师兄回来，便放下柴捆站起。猪八戒躺在门槛上打盹，肚皮随呼吸起伏，听见动静睁眼，揉了揉脸坐起身来。唐僧已在屋内铺好蒲团，正欲打坐，察觉院中异动，也起身走出。

“猴哥，可是查出什么？”八戒问。

孙悟空不答，只摊开手掌，将那片鳞皮置于掌心。众人围拢过来。沙和尚眉头一皱：“这皮……似蛇类所蜕。”

“正是。”孙悟空道，“我沿田边细查，发现多处拖痕，深浅不一，土中有黏液残留。走到拐角处，见此物贴于草根之下，尚未风干。”

唐僧俯身细看，神色凝重：“可认得是何蛇种？”

“认得。”孙悟空目光冷峻，“额前金纹弯如新月，鳞色青中透黑，毒腺气味刺鼻——与当日巢穴中那眼镜蛇妖一般无二。”

八戒倒吸一口凉气：“它没死？那一棒砸塌整座山头，石头压得比坟还厚，它还能活着爬出来？”

“若真死了，怎会留下这新鲜蜕皮？”孙悟空收拢五指，将鳞片握紧，“蛇类每逢伤重复原、功力将进之时，必蜕旧皮。此皮尚软，说明不过三日内所留。它不但活着，还在恢复。”

唐僧合十低语：“阿弥陀佛。若此妖未除，百姓仍陷危难，我等岂能袖手？”

正说话间，老者拄竹杖自村道走来。他远远望见几人聚于院中，面露关切，加快脚步走近。

“几位还有事寻我？”老者问。

孙悟空递过手中鳞片：“张伯，您在这村中多年，可见过这样的蛇皮？”

老者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渐渐发白。他手指微微发颤，指着金纹道：“这……这是蟒岭里的东西。我在田里耕作二十多年，每年春末夏初，总能在林边见到类似残迹。起初以为是普通大蛇蜕壳，后来才发现不对劲——寻常蛇皮薄而脆，晒一日即碎；这皮坚韧如革，火烧都不易化。”

“您可知它出没规律？”孙悟空追问。

老者点头：“有。它从不在白天现身，多为夜间子时前后活动。行踪极快，贴地滑行无声，但畏火光。十年前有个猎户夜里点火把照路，刚入林子就被一道绿雾扫中，昏倒在地。醒来后说，看见一条巨蛇盘在树梢，额前发光，口吐白烟。”

“贴地滑行？”沙和尚插话，“那它是靠腹鳞移动？还是腾空而起？”

“腹鳞。”老者肯定地说，“我曾在雨后查看泥地，发现一连串压痕，间距均匀，中间无跳跃断点。而且……它绕开水渠。”

“为何？”唐僧问。

“村东那条水沟，常年流水不断。凡是被拖走的人，都离那沟百步以外遇袭。有人试过在沟边设陷阱，放活鸡引诱，结果整夜无事。第二日再去看，鸡还在笼里，毛都没少一根。”

孙悟空眼中精光一闪：“流动之水属阳，阴物忌惮。这蛇虽成精，仍未脱冷血本性，不敢近活水。”

老者又道：“它每次作案，皆退回蟒岭西南坡一带密林。那边林深草密，终年不见日光，土地庙就在那片林子里。早些年还有香客去烧香，如今谁也不敢靠近了。”

“土地庙？”孙悟空问，“庙前可有石阶？”

“有。三日前，一个放牛娃跑回来说，亲眼看见那蛇盘在石阶上，头高高昂起，嘴里喷出白雾，像是在念什么东西。”

猪八戒咧嘴：“念经？莫非这蛇还想修成正果？”

沙和尚轻斥：“莫胡言。妖物假借佛法，只为惑人心智。”

唐僧沉吟：“执念越深，祸患越重。若它仅为长生或成道，倒也罢了；但它既不食人，又反复逼问‘金色莲花’，显然另有所图。”

孙悟空忽然道：“它不是要成道，是要续命。”

三人皆是一怔。

“当年那一战，它七寸受创，元气大伤。我虽震塌山体，却未亲眼见其形神俱灭。如今看来，它是借残魂遁入地下，藏于阴湿之地，靠吸收天地浊气与他人精气缓慢复原。每一次抓人，未必是为吃，而是采其阳气以补己身。”

“难怪失踪之人皆为壮年男子。”沙和尚低声道，“气血旺盛，最宜滋补。”

“焦躁了。”孙悟空冷笑，“以前几年才出手一次，如今一月连犯九案，说明恢复不易，急于求成。它打听‘金色莲花’，恐怕是听闻此物有净心驱邪之力，想借其镇住体内溃散的妖元，稳住根基。”

老者听得心头一紧：“这么说，它越来越危险了？”

“正是。”孙悟空盯着远处山脉，“它现在不敢入村，是因为这里有活人阳气，又有师父佛法护持。但它在外围游荡，迟早会找到破法之机。一旦让它觅得宝物，彻底复原，那时别说一个村子，方圆百里都将遭殃。”

八戒挠头：“那咱们咋办？依我说，趁早离开。取经要紧，何必管这闲事？反正它也不进村，咱们明早启程，各走各路便是。”

“你忘了菩萨吩咐？”沙和尚正色道，“降妖除魔，护佑苍生，乃我等本分。岂能因惧险而避责？”

“我不是怕！”八戒嚷道，“我是讲理！它要的东西咱们也没见着，就算去了也是白搭。再说，万一那宝贝真有用，咱们找到了，能不能自己留着？”

孙悟空瞪他一眼：“贪心一起，魔障即至。你若敢动此念，我不用棒，一脚踢你回高老庄种地去。”

八戒缩脖不再言语。

唐僧缓缓开口：“悟空，你既已确认此妖未死，又知其行迹，可有打算？”

孙悟空沉默片刻，转身走入院中。暮色四合，屋檐下灯笼初燃，昏黄光影映在他脸上。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片鳞皮，轻轻摩挲。

“我记得那天。”他低声说，“它被压在乱石之下，嘴角流黑血，眼珠转了两转，忽然朝我笑了一下。那不是人笑，是蛇信吞吐的模样。我当时以为它临死抽搐，现在想来……那是恨意。”

他抬头望向蟒岭方向，云雾依旧缭绕，不见山顶。

“它记得我。那一棒之仇，绝不会忘。它现在躲着，是在养伤，也在等机会。等它恢复几分，第一个要找的，就是我。”

“所以你不能不管？”唐僧问。

“不是能不能，是必须管。”孙悟空声音低沉，“它若只为害百姓，我可先走一步，日后回头再来清理。但它既然认得我，又在此地盘踞，说明它有意纠缠。今日它抓人问宝，明日就可能扮作村民混入村中，甚至假传消息，设局诱我入林。与其等它布好陷阱，不如我们先探虚实。”

唐僧闭目良久，终是点头：“善。然不可轻敌。你虽神通广大，但它既熬过那一劫，必有保命手段。明日进山，需谨慎行事。”

“我也去！”八戒立刻道，“大师兄一个人太危险，我好歹也能牵制一下。”

“你？”孙悟空斜眼看他，“扛钉耙走得动吗？别半路喊累。”

“我最近吃得香睡得好，腿脚利索得很！”八戒挺胸，“再说了，我鼻子灵，能闻出毒气。”

沙和尚道：“我随行护卫师父，也可接应两位师兄。”

“不必全去。”孙悟空摇头，“师父留在村中 safest。八戒和我去即可。林中地形复杂，人多反而碍事。沙师弟守村，以防万一。”

唐僧允诺：“也好。你们探明情况即回，不可恋战。”

此时老者站在院门口，一直默默听着。直到此刻，才开口道：“几位当真要去查那蛇妖？”

“非去不可。”孙悟空答。

老者长叹一声：“我劝过你们别碰这事，可你们偏要管。也罢……既是自愿，我也不拦。但我再告诉你们一句：那土地庙虽荒废，但庙基之下，据说埋着一块界碑。”

“界碑？”沙和尚问。

“嗯。百年前建庙时挖出来的，刻着八个字：‘邪不侵正，护法长存’。当时没人懂什么意思，只当是吉祥话，就砌进庙墙里了。后来香火断绝，庙宇败落，那碑也不知去向。”

孙悟空眼神一动：“你说它被砌进墙里？”

“应该是。那墙是用山石垒的，灰浆早就裂了。这些年风吹雨打，说不定已经露出一角。”

“若真是护法之物，”唐僧道，“或许能克制此妖。”

“可它为何不自己去找？”八戒疑惑，“它既然日夜在庙前徘徊，难道看不见？”

“也许看得见，但拿不到。”孙悟空冷道，“佛门遗物，邪祟难近。它只能绕着庙转，不敢真正踏入庙门半步。所以它才逼问行人，想让人替它找。”

“那咱们明天就去瞧瞧。”八戒搓手，“说不定那碑上就写着‘金色莲花’藏哪儿呢。”

“别做白日梦。”孙悟空收起鳞片，塞入怀中，“明天一早出发，带上火把、绳索。林中湿滑，小心脚下。八戒，你负责探路；我断后，防它偷袭。”

“明白。”八戒点头。

老者看了看天色，道：“夜已深，我该回去了。你们早些歇息，明日才有气力。”

“多谢张伯今日指点。”唐僧合十致礼。

老者摆摆手，拄杖转身离去。背影渐远，消失在村道尽头。

院中灯火摇曳。沙和尚进屋取出干粮分给二人。八戒接过饼子啃了一口，嘟囔：“又要打架，就不能安安稳稳走几天路？”

孙悟空不理他，独自坐在院中石墩上，仰头望着天空。月亮尚未升起，星子稀疏。他伸手摸了摸耳中金箍棒，冰冷坚硬。

他知道，这一战躲不掉。

那蛇妖恨他，他也厌烦这种阴魂不散的纠缠。与其等它养好伤杀出来，不如趁它虚弱，逼它现身。

只要找到土地庙，揭开那块界碑，或许就能断它一条生路。

但他也清楚，越是看似简单的线索，背后越可能藏着杀机。那庙既为护法而建，为何香火断绝？那碑既镇邪祟，为何无人提起？百年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明天都会有一个答案。

屋内烛光昏黄。唐僧盘坐蒲团，轻诵经文。沙和尚整理包袱，将干粮、水囊一一归位。八戒吃完饼子，躺倒在床板上，鼾声渐起。

孙悟空仍坐在院中，不动如石。

风从田野吹来，带着泥土与稻穗的气息。远处山影沉沉，蟒岭静默如墓。

他忽然想起一事，起身走进屋内。

“师父。”他低声唤。

“何事？”唐僧睁开眼。

“明日进山，我想单独去一趟土地庙。”

“为何？”唐僧皱眉。

“八戒性子急，遇事爱嚷。若他在，惊动了那妖，反倒不美。我一人潜入，更易探明虚实。”

唐僧思忖片刻：“也好。但切记，不可久留。若有异状，立即退出。”

“我知道。”孙悟空点头，“我不会给它报仇的机会。”

说完，他转身走出屋子，重新坐回石墩。

夜更深了。灯笼熄了一盏。院中只剩他一人独坐。

他的手按在腰间虎皮裙带上，随时准备拔出金箍棒。

远处山林无声，仿佛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那下面藏着一双眼睛，正盯着这里。

等着他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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