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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初亮，村东头的土路上还泛着夜露浸过的湿气。草尖上挂着水珠，偶尔有风掠过，打在人脸上凉飕飕的。孙悟空推开房门时，檐下灯笼早已熄灭，只剩一根烧尽的灯芯垂在竹竿上晃荡。他站在院中没动，耳朵微微一抖，听见屋里八戒翻身压塌了床板，嘴里嘟囔着“再睡半刻”，声音含混不清。

“起来。”孙悟空走到窗边，用金箍棒尾端轻轻敲了三下窗棂，“日头要爬山了。”

八戒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大师兄……昨夜你自个儿说要探庙，干啥又拉上我？让我多歇会儿不行么？”

“你昨儿不是拍胸脯说腿脚利索？”孙悟空不等他回话，转身走向柴堆旁的包袱，“火把、绳索都备好了，老孙可不想进林子才见你连钉耙都提不动。”

八戒这才慢腾腾坐起，揉着眼睛走出屋门。他靸着鞋，一手抓起挂在墙上的九齿钉耙，另一手接过孙悟空递来的干粮袋，往怀里一塞，叹了口气：“这差事真不划算。降妖除魔倒也罢了，偏要大清早就钻山沟，湿泥滑石不说，还得闻那蛇腥味儿。”

“那你留在村里。”孙悟空系紧虎皮裙带，将金箍棒缩成绣花针大小，藏入耳中，“正好替师父扫地念经。”

“哎哟，这话吓我一跳。”八戒忙摆手，“我哪敢撂挑子？师父前脚刚叮嘱‘不可轻敌’，我后脚就偷懒，回头沙师弟一准告状。”

两人收拾停当，背上行囊，朝村口走去。唐僧已在院外等候，手中拄着禅杖，袈裟整肃。沙和尚立于其侧，肩挑行李未卸，神情沉稳。

“悟空，此去务必小心。”唐僧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蛇妖既未形神俱灭，必有保命之法。你虽神通广大，也不可贸然深入。”

“知道。”孙悟空抱拳行礼，“只探虚实，不恋战。”

“八戒。”唐僧转头看向二徒，“听你师兄号令，莫贪近便，误入险地。”

“弟子晓得。”八戒拱手应下，顺手从怀里掏出半个昨日剩下的饼子啃了一口，“我就是跟着走，绝不乱跑。”

沙和尚点头道：“我会守好村子，随时接应。”

孙悟空不再多言，抬脚便走。八戒赶紧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嘴跟上。两人沿着田埂向蟒岭方向行去。晨雾未散，远处山影如墨团堆叠，林梢浮着一层灰白水汽，看不真切。脚下的路由硬土渐变为松软泥地，每走一步，鞋底都带起些许湿泥，踩上去咯吱作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田地尽头消失，前方已是密林入口。几株老树横斜而出，枝干扭曲如鬼爪，藤蔓缠绕其间，将阳光割得支离破碎。地上落叶厚厚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八戒停下脚步，抹了把额头汗：“这林子……比高老庄后山还阴森。”

“怕了？”孙悟空回头瞥他一眼。

“谁怕了！”八戒挺胸，“我只是说它长得难看。”

“那就走。”孙悟空迈步而入，“你在前头开路，用钉耙拨开荆棘，别让毒虫贴身上来。”

八戒应了一声，扛起钉耙走在前面。他一边挥耙清理路径，一边低头查看地面。忽然，他蹲下身，指着一处泥土道：“大师兄，你看这个。”

孙悟空走近，只见泥地上有一道浅痕，长约三尺，边缘略凹，中间拖出细长印迹，像是重物滑行所致。他蹲下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丝黏液，微凉滑腻，带着淡淡的腥气。

“是它。”孙悟空低声道，“腹鳞拖地留下的痕迹。还没干透。”

“那它……现在就在附近？”八戒声音压低，左右张望。

“不远。”孙悟空闭目凝神，元神微动，感知四周气息流动。片刻后，他睁眼：“往西南坡去。它的妖气断断续续，像是有意隐藏，又像是伤势未愈，压制不住。”

“要不要点火把？”八戒问。

“先不点。”孙悟空摇头，“老者说过，它畏火光。咱们悄悄靠近，别惊动它。”

八戒点点头，收起火把，继续前行。林中越来越暗，头顶树冠层层叠叠，几乎不见天日。脚下泥土越发潮湿，偶有积水洼地，踩进去能没过脚踝。空气里弥漫着腐叶与湿木的气息，间或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忽浓忽淡，难以捕捉。

八戒走得吃力，喘息渐重：“这路……真是寸步难行。早知如此，该让沙师弟背我一段。”

“你要是敢趴下，我就把你扔在这林子里喂蛇。”孙悟空冷声说。

八戒连忙加快脚步，不敢再多言。两人顺着痕迹一路前行，途中又发现几处类似拖痕，方向一致，皆指向西南。中途一次，八戒差点踩空掉进一个隐蔽坑洞，幸亏孙悟空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才没摔下去。那坑深不见底，边缘布满刮痕，显然常有重物进出。

“这地方……被人挖过？”八戒心有余悸。

“不是人。”孙悟空盯着坑口，“是蛇盘踞久了，身子蹭出来的。”

他们继续前进，直到正午时分，太阳升至头顶，却被浓密枝叶完全遮蔽，林中依旧昏暗如暮。八戒实在走不动了，靠在一棵大树上坐下，喘着粗气：“歇会儿吧，再走我非晕过去不可。”

孙悟空看了看天色，点头同意。两人寻了块稍干的地儿坐下，取出干粮分食。八戒狼吞虎咽，孙悟空却只咬了几口，便将饼子收起。他双目微闭，再次感应妖气波动。

“怎么？”八戒察觉他神色异样。

“它动了。”孙悟空睁眼，“刚才那股气息消失了，现在换了个方向，往深处去了。”

“会不会……已经发现我们了？”

“有可能。”孙悟空站起身，“但它没逃，说明还在等什么。走吧，趁它还没设好埋伏，咱们先摸到它窝边。”

八戒无奈起身，重新扛起钉耙。两人加快步伐，沿着新出现的拖痕追去。越往里走，树木越高大，根系盘结如龙蛇交错。地上开始出现碎石块，夹杂着断裂的瓦片和残破木梁，显然曾有建筑坐落于此。

不久后，一座荒废的土地庙出现在眼前。

庙宇不大，屋顶塌了半边，梁柱歪斜，墙壁裂开数道缝隙。门前两尊石兽已被苔藓覆盖，面目模糊。台阶共有七级，全由青石垒成，如今已被杂草侵占，缝隙中钻出野蕨与刺藤。最上一级石阶断裂，斜插在地，像一口倒插的刀。

八戒刚要上前，孙悟空突然伸手拦住。

“别动。”

“咋了？”

“火把。”孙悟空低声说，“熄了。”

八戒立刻明白，急忙吹灭火折子。两人隐入右侧一块巨岩之后，屏息观察。庙前空地寂静无声，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响。但孙悟空清楚感觉到——地下有种极轻微的震动，频率稳定，像是某种生物在洞穴中缓慢移动。

“庙后有洞。”他说，“它不在庙里，在下面。”

“那界碑呢？”八戒小声问，“老者说砌在墙里的。”

孙悟空目光扫过残墙，见其中一面由山石垒砌，灰浆剥落严重，露出内里结构。他眯起眼，隐约看见一块石条嵌在墙基深处，表面似有刻痕，但被泥土遮盖，无法辨认。

“可能就在那儿。”他说，“但现在不能动。”

“为啥？”

“风变了。”孙悟空抬头看树梢，“刚才北风，现在转南了。气味没了。”

八戒抽了抽鼻子：“你是说……它闻不到我们了？”

“不对。”孙悟空眼神一凛，“是我们闻不到它了。它藏起来了，或者……换了位置。”

他缓缓抽出金箍棒，握在手中，棒身冰冷。八戒也紧握手里的钉耙，指节发白。两人伏在岩石后，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中光线愈发幽暗，仿佛黄昏提前降临。庙前台阶上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最后完全融入地面。一只乌鸦落在庙顶残梁上，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孙悟空忽然抬手，示意八戒看左侧。

那里，一片枯叶缓缓挪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叶下压着一截细长物体，颜色灰褐，与泥土相近。它轻轻探出寸许，随即缩回，动作极慢，几乎难以察觉。

“尾巴。”孙悟空唇不动，声不出，“它在试我们有没有走。”

八戒屏住呼吸，额角渗出汗珠。

孙悟空缓缓将金箍棒收回袖中，改用左手比了个手势：**等**。

他知道，这庙后必有暗道通向地下巢穴。那蛇妖受过重伤，不敢轻易现身，只能靠这种方式试探外界动静。若他们此刻贸然冲出，必然落入陷阱。唯有静观其变，等它确认安全后再行动，才能找到真正的入口。

他轻轻拍了拍八戒肩膀，示意他不要紧张。八戒点点头，勉强稳住心神。

就在这时，庙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是鳞片刮过岩石。紧接着，地面微震停止了。

孙悟空眼神一凝。

它动了。不是试探，是转移。

他猛地起身，低喝一声：“走！绕到后面去！”

八戒来不及反应，拔腿就跟。两人贴着庙墙疾行，避开正面空地，迅速绕至庙后。此处地势略低，灌木丛生，地面裂开一道宽约两尺的缝隙，深不见底，边缘残留大量黏液与刮痕。

孙悟空蹲下查看，伸手探入缝隙边缘的泥土，掏出一小撮湿润的黑色物质。他放在鼻下一嗅，眉头紧锁。

“是它蜕下的旧皮混着血泥。”他说，“它确实在这里养伤，而且……最近才离开。”

八戒四处张望：“那它去哪儿了？总不会凭空消失吧？”

“不会。”孙悟空站起身，环顾四周，“它受伤未愈，离不开这片阴湿之地。要么藏在更深的洞里，要么……”

他忽然顿住，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块半埋石板上。

那石板一角露出地面，表面刻着两个残缺的字：“……法”。

其余部分仍埋在土中。

“界碑。”他说。

八戒凑近一看，顿时来了精神：“难道真被砌在这儿？咱们挖出来看看？”

“不能挖。”孙悟空按住他手腕，“佛门遗物，邪祟难近。它之所以不敢踏入庙门，就是因为这块碑还在镇着它。我们若擅自移动，反倒可能破了封印。”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

“等。”孙悟空盯着那道地缝，“它既然离开了巢穴，说明它要去别的地方找东西。只要它回来，我们就知道路。”

八戒皱眉：“可它要是今晚不回来呢？”

“那就等到明天。”孙悟空靠着一棵树坐下，双手抱臂，“它恨我，也怕我。但它更怕死。只要它还想活，就得回来。”

八戒叹了口气，也靠着石头坐下，手中仍紧握钉耙。林中恢复寂静，唯有风穿过树叶的声响。天色渐暗，星光透过枝叶洒下几点微光。远处山脊轮廓模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孙悟空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耳朵却始终竖着，听着地下的每一丝动静。他知道，这场对峙才刚开始。那蛇妖藏在黑暗里，也在等他犯错。

但他不会犯错。

他等得起。

八戒渐渐打起盹来，脑袋一点一点。忽然，他猛地惊醒，低声道：“大师兄……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孙悟空睁开眼。

的确。

地缝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滑行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远处缓缓爬回。

他缓缓站起身，握紧金箍棒。

八戒也挺直腰板，双手握住钉耙柄。

那声音越来越近，节奏缓慢而坚定，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怨恨。

孙悟空盯着地缝，眼中寒光闪动。

它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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