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地方

凌晨一点四十，城西工业园区熄了灯。

下班的人潮像退潮一样从厂区门口散开，涌进公交站，涌进黑车，涌进二十四小时超市。最后剩下几个，拐进了厂区对面那条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盏灯。

老地方大排档的招牌是块三合板，用铁丝挂在雨棚上，风吹过来吱呀响。雨棚下摆着六张折叠桌，塑料凳子红蓝黄绿，没有两张是一样的。

灶台在棚子最里面，一个一米二宽的不锈钢操作台，旁边立着煤气罐，罐子上搁着一块磨刀石。

陈衍站在灶台后面，颠勺。

河粉在锅里翻了个身，火苗蹿起来半尺高，映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落下去。他眼睛没动，盯着锅里，手腕抖了两抖，河粉散开，均匀铺在锅底。

一勺酱油，半勺老抽，豆芽进去，韭菜进去。

四十秒，起锅。

他把河粉倒进一次性餐盒，盖盖子，放塑料袋，推到操作台边上。

“七号，牛肉炒河粉，多辣。”

没人应。他自己拿抹布擦灶台，把溅出来的油星子抹掉。

隔壁桌坐了三个刚下班的年轻人，穿着同样的灰色工服，后背印着宏达电子四个字。他们在喝酒，喝的是十块钱一瓶的二锅头，一人倒半杯，碰一下，皱着眉往下咽。

陈衍看了一眼，继续擦灶台。

巷子口又进来一个人。

那人走路有点晃，走到第三张桌子旁边，扶着椅背愣了几秒，然后一屁股坐下。塑料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没听见。

刘胖子从棚子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塑料袋啤酒，看见那人，咦了一声：“老马？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那人没吭声。

刘胖子把啤酒搁灶台边上，凑过去看了一眼，回头冲陈衍说：“喝大了。”

陈衍嗯了一声。

刘胖子又说：“他平时不这样，肯定出事了。”

陈衍把抹布放下，从消毒柜里拿了个碗，盛了一碗免费例汤，端过去放在那人面前。

那人抬起头。

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跟刀刻的似的。眼睛红着，眼袋耷拉到颧骨。

“喝点汤。”陈衍说。

那人没动。过了几秒，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桌沿上。

肩膀开始抖。

刘胖子站在旁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看看那人，又看看陈衍，用口型问：咋整？

陈衍回到灶台后面，点火，热锅，打了两个鸡蛋进去。鸡蛋在油里炸开，边缘起焦，他翻了个面，撒盐，撒葱花，三十秒起锅。

他把两个荷包蛋装在小碟子里，端过去，放在那碗汤旁边。

“吃了。”

那人抬起头，脸上糊着眼泪和鼻涕。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看了一眼碟子里的鸡蛋，又看了一眼陈衍。

陈衍已经回灶台后面了，拿起抹布继续擦灶台。

那人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他没出声，就着眼泪把两个鸡蛋吃完，端起汤碗，一口一口喝干净。

刘胖子坐到他对面，递过去一根烟。

那人接了，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老马，”刘胖子压低声音，“到底咋了？”

老马把烟夹在指间，盯着桌面说：“三年。”

“什么三年？”

“龙哥欠我工钱，三年了。”老马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老婆跑了，闺女辍学，我连回去的车票钱都没有。”

刘胖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马又说：“今天我去找他，他说没钱。我说你那个新楼盘盖得热火朝天，怎么会没钱？他让人把我轰出来，说再闹就打断我的腿。”

他把烟按进一次性纸杯里，站起身，腿打着晃。

“走了。”

刘胖子拉住他：“你去哪？”

“回去睡觉。明天还上班。”

“你这样上什么班？”

老马没理他，往外走。走到巷子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灶台后面那个擦灶台的人。

陈衍没抬头。

老马走了。

刘胖子叹了口气，坐到桌子边上，自己开了一瓶啤酒，闷头喝。

陈衍擦完灶台，把抹布搭在架子上，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刘胖子说：“你就不问问他？”

“问什么？”

“问他欠多少？问问那个龙哥什么来头？”

陈衍说：“问了能怎样。”

刘胖子噎住。他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能怎样？能帮他想想办法啊！”

陈衍看着他。

刘胖子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声音低下去：“那个……你主意不是多吗……”

陈衍没接话，拧上矿泉水瓶，放回冰箱。

巷子口又进来一个人。这回是个女的，二十多岁，穿着洗脚城那种暗红色短袖工服，头发扎成马尾。她走到灶台前面，挤出一个笑：“老板，一份炒河粉，加蛋。”

陈衍点火，热锅。

那女的坐在高脚凳上，看着锅里，突然说：“老板，你认识刚才那个人？”

陈衍没吭声。

“我认识他。”那女的自顾自说，“他闺女跟我妹妹一个班，上学期辍学了。交不起学费。”

陈衍把河粉倒进锅里。

“他老婆跑了之后，他一个人带着闺女，住在地下室。下雨天屋里进水，他闺女发高烧，他半夜背着她去医院，走了一个多小时。”

河粉在锅里滋滋响。

那女的说完，不说了。等陈衍把炒好的河粉装进餐盒，她接过去，扫码付钱，站起来要走。

走到巷子口，她又回头。

“老板，我叫阿珍。刚才那人叫老马。他是个好人。”

她走了。

刘胖子凑过来，小声说：“你看，都认识。”

陈衍把锅刷干净，放回灶台上。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的钟，凌晨两点四十。

“收摊。”他说。

刘胖子愣了：“今天这么早？”

陈衍没回答，弯腰把塑料凳子一张一张叠起来，码在墙边。叠到第三张，他停了一下。

“那个龙哥，”他说，“在城东有工地？”

刘胖子眼睛一亮：“对对对！城东新楼盘！你怎么知道？”

陈衍把最后一张凳子叠好，直起腰，拿抹布擦了擦手。

“明天再说。”

他拉下卷帘门，把刘胖子关在外面。

刘胖子站在门口，对着卷帘门嘀咕：“明天真说？”

里面没声音。

刘胖子等了一会儿，拎起他那袋啤酒，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卷帘门关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晚上，老地方大排档。

六张桌子坐满了人。

老马坐在最里面那张，旁边围着十几个穿灰色工服的男人。他们没喝酒，也没点菜，就坐着，时不时往灶台那边看一眼。

陈衍在炒河粉。一锅接一锅，跟平时一样。

刘胖子在桌子之间穿梭，端盘子，收钱，擦桌子。每经过一桌，都被那些人拉住问。

“刘老板，那个就是——”

“刘胖子，他真能行？”

“刘哥，他怎么说？”

刘胖子一律摆手：“等着，等着，他说了算。”

老马一直低着头。

快十二点的时候，人走得差不多了。最后那桌穿灰工服的也走了，走之前拍拍老马的肩膀。

老马一个人坐着。

陈衍把灶台擦干净，关了火，拿了瓶矿泉水，走到老马对面坐下。

老马抬头看他。

陈衍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龙哥的工地，”他说，“在城东哪个位置？”

老马愣了两秒，赶紧说：“锦绣华庭，三期。就在那个大转盘旁边。”

“他还有别的工程吗？”

“有。听说还在谈一个旧改项目，好像是城西那边的。”

陈衍点点头。

老马等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他小心翼翼地问：“老板，你有办法？”

陈衍把矿泉水瓶放下。

“你明天带两个人，去他那个新楼盘。”

老马凑近：“干什么？”

“发传单。”

老马愣了：“发什么传单？”

陈衍看着他。

“印三千份传单，把他欠你们工钱的事印上去。不要骂人，就写事实——哪年哪月，欠多少人，欠多少钱，拖了多久。印清楚。”

老马眨眨眼：“然后呢？”

“然后站在售楼部门口发。发给看房的人。”

老马张了张嘴，半天说：“这能行吗？他肯定报警抓我们。”

陈衍说：“他不会。”

“为什么？”

“售楼部旁边有个私立学校。”陈衍说，“他儿子在那上学。”

老马愣住了。

陈衍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

“发的时候别吵别闹，发完就走。发三天。”

他走到灶台后面，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

老马站起来，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站在原地，手攥成拳头，松开，又攥成拳头。

最后他说：“老板，你叫什么名字？”

陈衍没抬头。

“叫我老板就行。”

第三天晚上，老地方大排档。

老马领着十几个工友，堵在灶台前面。

刘胖子在旁边急得跳脚：“你们别挡着啊，别人还吃不吃饭了？”

没人理他。

老马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拍在操作台上。

“龙哥把钱结了。”

陈衍看了一眼那沓钱，继续炒河粉。

老马把那沓钱往前推了推：“这是你的。三万。”

陈衍颠勺的手没停。

“不要。”

老马愣住了。他身后的工友也愣住了。

刘胖子挤进来，看看那沓钱，看看陈衍，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老马声音发颤：“老板，你这是？”

陈衍把锅里的河粉装进餐盒，盖上盖子，推到一边。

“你们发传单的时候，”他说，“有没有人拍照？”

老马想了想：“有。有几个看房的拍了。”

“拍的人里面，有没有女的，三十来岁，穿西装，拿单反相机？”

老马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陈衍没回答，拿抹布擦了擦手。

“那是记者。明天见报。”

他绕过操作台，往外走。

老马追上去：“老板！老板你等一下。”

陈衍走到巷子口，停下。

巷子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戴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陈衍，嘴角慢慢勾起来。

“陈衍，”他说，“炒了三年河粉，手艺还是这么烂。”

陈衍看着他。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灯光照在他脸上。

“沈默。”陈衍说。

沈默点点头。

“有人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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