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人

沈默站在路灯底下，西装扣得规规矩矩，皮鞋上没沾一点灰。

三年前他就是这样，穿西装，拎公文包，说话之前先笑。笑完了再说，说完了再看你反应。陈衍那时候就觉得他像一只狐狸，不是狡猾那种，是永远在等别人先露破绽那种。

现在这只狐狸站在巷子口，笑吟吟地看着他。

“不请我吃碗河粉？”沈默说。

陈衍没动。

“收摊了。”

“你以前加班到凌晨四点，都要去后门那家小店吃碗面。”沈默说，“现在这么早收摊？”

陈衍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

沈默跟在后面。

老马和那帮工友还没走，围着操作台在议论什么。刘胖子正把钱往老马手里塞，说他不要你拿回去，搁这儿干嘛。

看见陈衍回来，所有人同时闭嘴。

陈衍走到操作台后面，点火，热锅。

“坐。”

沈默看了看那六张塑料凳子，选了一张红色的，坐下来。公文包搁在腿上，手搭在包上，姿势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陈衍打了两个鸡蛋下去。

“我找了你三年。”沈默说。

陈衍没吭声。

“你师父的事，我当时不在场。”

陈衍颠勺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

“我知道。”

沈默看着他的背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炒河粉，加辣。”

陈衍把锅里的蛋炒饭装进餐盒，推到操作台边上。然后拿抹布擦了擦手，走到那张桌子前面，拿起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一个是他师父，四十来岁，穿着灰夹克，对着镜头笑。另一个是女的，二十出头，扎马尾，眉眼间有几分像他师父。

陈衍把照片放回信封，搁在桌上。

“她在哪。”

沈默说：“她想见你。”

“不见。”

沈默没接话。他把信封留在桌上，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压在信封上面。

“她叫周晓。电话在上面。”

他走到巷子口，又停下，回头说：“那个龙哥的事，我帮你打了招呼。以后不会再有人找你那些朋友的麻烦。”

陈衍没说话。

沈默等了几秒，走进夜色里。

刘胖子凑过来，看看那张名片，看看陈衍，咽了口唾沫。

“那人谁啊？”

陈衍没理他，把信封和名片一起收进围裙兜里。

老马和工友们互相看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老马把钱收起来，朝陈衍鞠了一躬，带着人走了。

刘胖子收拾桌子，一边收拾一边偷看陈衍。

陈衍坐在那张红凳子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被雨棚上的灯泡照成淡蓝色。

过了几分钟，阿珍从巷子口进来。她今晚没穿工服，换了件白T恤，牛仔裤，头发放下来披着。

“老板，一份炒河粉，加蛋。”

陈衍没动。

刘胖子赶紧说收摊了收摊了，明天再来。

阿珍看看陈衍，看看刘胖子，没走。她在高脚凳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操作台上。

“老板，你看看这个。”

陈衍没动。

阿珍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那个事，你让我留意的，我留意到了。”

陈衍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面，拿起那张纸。

纸上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列了十几个名字，后面跟着地址和车牌号。字迹歪歪扭扭，但写得很认真。

“四哥的砂石车，每天走哪条路，几点过，我记了半个月。”

陈衍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阿珍等了一会儿，小声说：“够不够？”

陈衍把纸叠起来，收进围裙兜里，和那张名片放在一起。

他重新点火，热锅。

“加两个蛋。”他说。

阿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嘞。”

陈衍炒河粉的时候，刘胖子在旁边站着，几次想张嘴，又憋回去。等河粉装进餐盒，阿珍扫码付钱走了，他终于憋不住。

“那个四哥，是砂石霸那个四哥？”

陈衍嗯了一声。

刘胖子倒吸一口凉气。

“你查他干嘛？那人手底下几十号人，去年把一个卖菜的腿都打断了。”

陈衍关上火，拿抹布擦灶台。

“刘胖子，你那个棋牌室，当年被谁砸的？”

刘胖子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三娘的人。女的，菜市霸，手底下管着三个菜市场。当年我弟弟。”

他说不下去了。

陈衍把抹布搭在架子上，转过身，看着他。

“想不想把账要回来？”

刘胖子张了张嘴，半天说：“你认真的？”

陈衍没回答，从兜里掏出那张名单，摊开，指着一行字。

“四哥的砂石，全送到城东那几个楼盘。那几个楼盘的开发商，和龙哥的包工头公司，是同一个老板。”

刘胖子眨眨眼。

陈衍把名单叠起来，收回去。

“龙哥、四哥、三娘，三个人的老板，是同一个人。”

刘胖子愣住了。

陈衍绕过他，弯腰把卷帘门拉下来。

刘胖子站在原地，脑子里还在转。等卷帘门快拉到底，他突然回过神，冲过去蹲下来，隔着门缝往里喊：

“那你查四哥，是要动那个老板？”

里面没声音。

卷帘门彻底关上。

刘胖子蹲在那儿，对着门缝喘粗气。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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