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周晓

第二天晚上，刘胖子真带了卤菜来。

一包卤牛肉，一包卤豆干，还有一塑料袋凉拌黄瓜。他把东西搁在操作台上，拍拍手，说晚上加餐。

陈衍看了一眼，没说话。

刘胖子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拆开卤菜，捏了块牛肉塞嘴里。嚼着嚼着，他往巷子口瞟了一眼。

“那人今天没来？”

“谁。”

“昨晚那个，穿西装的。”

陈衍把河粉倒进锅里，没接话。

刘胖子又捏了块豆干，边嚼边说：“我看那人不简单，皮鞋锃亮，这地方三年没来过穿皮鞋的。”

“嗯。”

“他找你什么事？”

陈衍把锅里的河粉翻了翻，还是没接话。

刘胖子识趣地闭嘴。

八点多的时候，巷子口进来一个人。

女的，二十五六岁，穿一件灰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背一个双肩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像几天没睡好。

她站在巷子口，往里看了看，然后朝大排档走过来。

刘胖子眼睛一亮，刚要开口招呼，那女的直接走到灶台前面，看着陈衍。

“陈衍？”

陈衍没抬头，继续炒河粉。

“我是周晓。”

陈衍颠勺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

周晓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旁边桌有人喊加菜，刘胖子赶紧过去招呼。操作台前面就剩他们两个。

“我爸的事，”周晓说，“沈默跟你说了吧。”

陈衍把锅里的河粉装进餐盒，搁在一边，拿抹布擦了擦手。

“说了。”

“那你为什么不见我？”

陈衍看着她。

近距离看，她跟她父亲更像。眉眼轮廓一样，连站姿都像，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往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接话。

“你吃饭了吗。”陈衍说。

周晓愣了一下。

“没吃。”

陈衍重新点火，热锅，打了两个鸡蛋下去。

周晓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坐。刘胖子搬了张凳子过来，放在她旁边，她说了声谢谢，坐下。

陈衍炒了一碗河粉，加两个蛋，推到操作台边上。

“吃完再说。”

周晓看着那碗河粉，没动。

陈衍没理她，继续擦灶台。

过了几秒，周晓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吃着吃着，她停下来，盯着碗里看了一会儿。

陈衍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周晓继续吃，把一碗河粉吃完，连汤都喝干净。她把碗放回操作台上，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碗旁边。

“这是他留给你的。”

陈衍看着那个纸袋，没接。

周晓说：“他死之前寄给我的，让我如果有机会见到你，就交给你。我一直没找到你。”

陈衍拿起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本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破了。翻开第一页，是他师父的字迹：

“衍子，有些事得让你知道。”

陈衍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纸袋里。

周晓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说：“你不看看里面写的什么？”

陈衍把纸袋放在操作台下面。

“回去看。”

周晓站起来，背上包，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回头说：“我爸是被人害死的。你知道吗？”

陈衍没说话。

“沈默说你知道。”周晓说，“他说你查了三年。”

陈衍看着她。

“你想让我帮你查。”

周晓摇头。

“不是帮我查。是帮他查。”她说，“他死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你太聪明，也太犟，容易走极端。”

陈衍没接话。

周晓等了几秒，往外走。走到巷子口，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沈默那个人，你信他吗？”

陈衍没回答。

周晓看了他一眼，走进夜色里。

刘胖子凑过来，看看那个纸袋，看看陈衍，小声说：“你师父的女儿？”

陈衍嗯了一声。

刘胖子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拍拍陈衍的肩膀，回到桌子那边继续招呼客人。

陈衍站在操作台后面，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被灯泡照成淡蓝色。他低头看着操作台下面那个纸袋，没动。

巷子口又进来一个人。

阿珍，今晚穿着工服，头发扎起来。她走到灶台前面，看见陈衍手里的烟，愣了一下。

“老板，今天不炒了？”

陈衍把烟掐灭，点火，热锅。

“吃什么。”

阿珍没点菜，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操作台上。

“四哥那边有动静了。”

陈衍拿起那张纸。

纸上写着三行字：一个车牌号，一个时间，一个地址。

“他今晚要去这个地方。”阿珍说，“我一个姐妹听到的，说四哥要去跟什么人吃饭。”

陈衍看着那个地址。

城东，锦绣华庭对面，一家叫“聚贤楼”的饭店。

“什么时候。”

“九点半。”

陈衍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十分。

他把纸叠起来，收进兜里，从操作台后面绕出来。

刘胖子喊他：“你干嘛去？”

陈衍没回答，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回头说：“看着摊子。”

刘胖子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陈衍已经消失在巷子口。

阿珍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追出去。

巷子外面是条小路，路灯很暗，两边停满电动车。阿珍跑了几步，看见陈衍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追上去，跟在他旁边。

“你去哪？”

“聚贤楼。”

“我也去。”

陈衍没说话，继续走。

阿珍跟着他，走了一会儿，小声说：“老板，那个四哥，我听人说手底下有好几个人。”

“嗯。”

“你一个人去，万一。”

陈衍没接话。

走到路口，他停下来，等红灯。

阿珍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绿灯亮了。

陈衍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巷子。阿珍跟在后面，紧跑几步才能跟上。

聚贤楼的招牌在前面的路口亮着。

陈衍在路口停下来，看着那栋三层小楼。门口停着几辆车，有一辆是白色皮卡，车厢里装着砂石。

阿珍指着那辆车：“四哥的车。”

陈衍没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辆车拍了一张。拍完，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阿珍愣了：“你不进去？”

“不进去。”

“那来干嘛？”

陈衍没回答。

阿珍追上他：“你拍那辆车干嘛？”

陈衍边走边说：“车牌号，车型，载重，轮胎磨损。”

“有什么用？”

“能查到他的砂石从哪来，运到哪去，每天跑几趟，赚多少钱。”

阿珍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不说话了，跟在陈衍旁边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陈衍突然停下。

阿珍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

陈衍看着巷子深处。

大排档那边，刘胖子正站在灶台后面，笨手笨脚地翻锅里的河粉。旁边桌的客人在催，他急得满头汗。

陈衍看了一会儿，没动。

阿珍小声说：“老板？”

陈衍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走到大排档门口，刘胖子看见他，像见了救星：“你可回来了！这锅我翻不动！”

陈衍接过锅铲，把糊了的河粉倒掉，重新点火，热锅。

刘胖子在旁边擦汗，嘴里念叨：“炒河粉看着简单，翻起来真费劲。”

阿珍坐到高脚凳上，看着陈衍炒河粉。

灶台上的灯照着他，油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

她忽然说：“老板，我记了半个月的车牌，你一句话就能算出他赚多少钱。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陈衍没回答。

锅里的河粉滋滋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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