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笔记本

收摊的时候已经快两点。

刘胖子打着哈欠走了。阿珍走之前又看了陈衍一眼，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陈衍把凳子叠好，灶台擦干净，卷帘门拉下一半。然后他坐在那张红凳子上，从操作台下面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笔记本比想象中厚。

翻开第一页，还是那句话：衍子，有些事得让你知道。

陈衍点了一根烟，往后翻。

前十几页是项目记录。南方那个旧改项目，地块编号，开发商名称，会议时间，参与人员。字迹工整，跟他师父生前做笔记的习惯一样。

翻到第二十三页，笔迹变了。

那一页只有三行字，写得很急，笔画潦草：

“深蓝的账对不上。拆迁成本多报了两千万。”

“问了老贺，他说别查。”

“老贺失踪了。”

陈衍把烟掐灭，继续翻。

后面全是零碎的记录。日期，数字，人名。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有一页只有五个字，用笔描了很多遍：

“老贺找到了。”

翻到最后一页，是他师父的笔迹，比前面的都工整：

“衍子，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我没能当面告诉你。

深蓝置地的账，不只是多报成本那么简单。他们用旧改项目洗钱，拿拆迁户的命换地皮。我手里有证据，但还不够。

老贺死了，说是意外，我不信。

我不敢把证据放在身上，寄给晓晓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去找她。

别查了。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

但你肯定不听。”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一样，歪歪扭扭：

“你要是真不听，就记住一件事：别相信任何穿西装来找你的人。包括沈默。”

陈衍看着那行字，没动。

烟雾升起来，在灯泡下面绕了一圈，散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纸袋里，站起来，拉开卷帘门。

巷子外面黑漆漆的，路灯灭了一半。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新的烟，看着巷子口的方向。

穿西装来找他的人。沈默。

还有周晓最后那句话：沈默那个人，你信他吗。

陈衍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来。

远处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停在巷子口。

车灯灭了。一个人从车上下来，站在路灯底下。

沈默。

他这次没穿西装，换了件黑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但那个站姿没变，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往前倾。

陈衍没动。

沈默走过来，走到卷帘门前面，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烟。

“还没睡？”

陈衍没说话。

沈默往大排档里看了一眼。凳子叠着，灶台干净，操作台上放着那个牛皮纸袋。

他收回目光，看着陈衍。

“周晓来找你了？”

陈衍吸了一口烟。

沈默等了几秒，说：“她跟你说了什么？”

陈衍把烟掐灭，扔进脚边的易拉罐里。

“你几点来的。”

沈默愣了一下：“什么？”

“巷子口。停了多久。”

沈默没回答。

陈衍看着他。

过了几秒，沈默说：“我送她来的。在车里等了一会儿，看她走了才走。”

陈衍没接话。

沈默又说：“她想来找你，我不建议。但她那个人，劝不住。”

“你跟她很熟？”

“不熟。她爸活着的时候，见过几次。”

陈衍点点头，转身往大排档里走。

沈默在后面说：“她爸那本笔记，你看了？”

陈衍没停。

“里面写了什么？”

陈衍走到操作台前面，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放进灶台下面的柜子里，锁上。

他转过身，看着沈默。

“她说，别相信任何穿西装来找我的人。”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的没错。”他说，“但我不穿西装了。”

陈衍没笑。

沈默收起笑，看着他：“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查的那个四哥，他后天晚上会去一个地方。城北，废弃化工厂。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陈衍没说话。

沈默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说：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不会说。”

他走到巷子口，上车，发动，车灯亮起来，倒车，掉头，消失在夜色里。

陈衍站在大排档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有狗叫了一声，然后没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下面那个柜子，然后拉下卷帘门。

锁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城北，废弃化工厂。后天晚上。

他把钥匙收进口袋，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晚上，刘胖子来的时候，陈衍已经把摊子支好了。

刘胖子把卤菜往操作台上一搁，四下看了看：“阿珍还没来？”

“没。”

刘胖子坐下来，捏了块牛肉塞嘴里，边嚼边说：“那姑娘最近来得勤，是不是看上你了？”

陈衍没理他，继续炒河粉。

刘胖子嘿嘿笑了两声，又捏了块豆干。

八点多的时候，巷子口进来一个人。

不是阿珍。

是老马。

他穿着那件褪色的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到灶台前面，把袋子放操作台上。

“老家带来的腊肉。”他说，“我闺女让我谢谢你。”

陈衍看了一眼那袋腊肉，没接。

老马把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拿着。不值钱，但干净。”

陈衍拿抹布擦了擦手，接过袋子，放在灶台下面。

老马站在那儿，没走。

陈衍看着他。

老马搓了搓手，说：“我听刘胖子说，你在查四哥。”

陈衍看了一眼刘胖子。刘胖子低头看自己的鞋。

老马说：“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说话。我没本事，但有一把力气。”

陈衍没说话。

老马等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等等。”陈衍说。

老马回头。

陈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老马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北，废弃化工厂。

“明天晚上，”陈衍说，“你找个地方，远远看着。如果有人进去，记下来几个人，几点进去，几点出来。别靠近。”

老马把纸叠好，收进口袋。

“行。”

他走了。

刘胖子凑过来，小声说：“你让他去盯梢？他五十多了，万一出事。”

陈衍把河粉倒进锅里。

“他不会有事。”

“你怎么知道？”

陈衍没回答。

锅里的河粉滋滋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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