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焊花

工地在城北钢材市场的三号库。

李默早上六点就从家里出发，倒了三趟公交车，七点差五分的时候到了地方。天还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说是工地，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铁棚子，四面透风，顶上的彩钢瓦有几块被风掀开了，露着灰白的天。地上堆满了钢筋、钢板、角铁，锈迹斑斑，像一堆堆废铁。有些钢材上还沾着水泥，干涸了，硬邦邦的，磕都磕不掉。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机油味，混着地上积水的腥臭，熏得人眼睛发酸。

工头姓孙，四十多岁，黑胖黑胖的，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军大衣，叼着烟，嗓门大得能把棚顶掀翻。他带着李默走到一堆钢材面前，指着地上的一张图纸说：“照着这个焊，三米高的架子，焊八个。一天一百二，中午管一顿饭。干完拿钱。”

图纸是那种工程用的蓝图，蓝底白线，密密麻麻的标注。李默蹲下来，看了看。架子很简单，就是几根角铁焊成一个方框，再加几根斜撑。他点点头。

孙工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会看图纸？”

“会。”

“那就行。”孙工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的灰沾了他一肩，“好好干，干得好下次还找你。”

说完就走了。

李默蹲下来，开始干活。

他先清场地。把散落的钢筋归拢到一边，把要用的角铁挑出来，按长短分类。角铁很沉，一根有几十斤，他一根一根搬，搬得满头是汗。然后架电焊机，接电线，调电流。这些都是干惯了的，闭着眼睛都能做。

但他做得比闭着眼睛还慢。

他一边做，一边在看那些角铁。角铁是旧的，上面有锈，有泥，还有以前焊过的痕迹。他看着那些痕迹，脑子里会自动浮现出它们原来的样子——是什么结构的一部分，是怎么焊上去的，用的是什么手法。焊点饱满的还是瘪的，焊缝均匀的还是歪的，一看就知道当初干活的人手艺怎么样。

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始动手。

电焊的火花溅起来，嗤嗤地响。他蹲在地上，一截一截地焊，焊完一截，换一根角铁，再焊下一截。火花溅到手上，烫出一个一个白点，他连躲都不躲。那些白点很快就变成水泡，水泡破了，流出水来，他也不管，继续焊。

天很冷，但他身上出了汗。棉袄脱了，搭在旁边的钢筋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秋衣上全是汗，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焊到十点多的时候，旁边来了个人。

也是个干活的，三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一件破旧的皮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他在旁边蹲下来，看着李默焊了一会儿，忽然说：“哥们儿，你这手艺不错啊。”

李默没抬头，继续焊。

那人也不在意，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又说：“我看你焊的这缝，比我那边那几个强多了。你是干电焊出身的？”

李默焊完这一截，关了焊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姓马，马三儿，在对面那个棚子里干。过来抽烟的，看你干活，就多看两眼。”

李默点点头，没说话。

马三儿也不走，就蹲在那儿，一边抽烟一边看他干活。抽完一根，又点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他忽然说：“哥们儿，你一天多少钱？”

“一百二。”

马三儿嗤了一声：“孙胖子给的？他那人抠得很，你这样的手艺，在别处最少一百五。你被他坑了。”

李默没说话。

马三儿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站起来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工头过来看了一眼，愣了。

八个架子焊完了五个，整整齐齐码在地上，每个都焊得结结实实，焊缝均匀，没有气孔，没有夹渣。孙工头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看了看李默，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你以前干过电焊？”

“修车的时候焊过。”

“修车？”孙工头挠挠头，“你这手艺，比我这儿的焊工都强。”

李默没说话，接过孙工头递来的盒饭，蹲在地上吃起来。盒饭是两荤一素，红烧肉、炒鸡蛋、白菜，米饭压得实实的。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

孙工头在旁边蹲着抽烟，看他吃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叫啥？”

“李默。”

“李默。”孙工头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行，我记住你了。”

李默继续吃他的饭。

吃完饭，他休息了十分钟，又接着干。焊枪的火花又溅起来，嗤嗤地响。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天更阴了。风从四面漏进来，吹得电焊的火花乱飘。李默蹲在地上，缩着脖子，一截一截地焊。手冻得有点僵，他就停下来，搓搓手，再接着干。

焊到五点，八个架子全部焊完。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把焊机关了，电线收好，工具归拢到一起。然后走到孙工头面前，说：“干完了。”

孙工头正在跟几个人说话，听见他这话，愣了一下，走过来看了看。八个架子整整齐齐码在那儿，焊缝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

孙工头掏出烟来，递给他一根。李默摇摇头。

孙工头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行，明天还来不来？还有一批活儿。”

李默点点头。

孙工头从兜里掏出一百二十块钱，递给他。李默接过来，数了数，揣进兜里。

“明天还这个点儿。”孙工头说。

李默点点头，穿上棉袄，走了。

走出钢材市场，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马路。李默走在人行道上，脚步比昨天轻了一点。他摸了摸兜里的钱，一百二十块，厚厚的一沓，其实只有一张，但他觉得厚。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多。几个下班的工人，穿着和他也差不多的旧棉袄，缩着脖子，跺着脚。没人说话，都盯着车来的方向。

公交车来了，他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走马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些火花。嗤嗤嗤，一直响。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

推开门，小雨正在写作业。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爸，你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小雨低下头，继续写。

李默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她正在做语文作业，抄写生字，一个个写得工工整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掀锅盖。

锅里热着饭。米饭，上面盖着一层炒鸡蛋，鸡蛋切得碎碎的，和葱花一起炒，香味飘出来。

他愣了一下。

小雨头也没回，说：“我用你放在桌上的钱买的。鸡蛋便宜，三块钱买了五个。”

李默看着那碗饭，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坐下来，开始吃。

鸡蛋炒得很好，不咸不淡，刚刚好。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

小雨写完作业，收拾好书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爸，好吃吗？”

李默点点头。

小雨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李默看着她的笑，忽然想起母亲。母亲笑起来也是这个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把碗里的鸡蛋拨出一半，递给她。

小雨摇摇头：“我吃过了。”

李默说：“再吃点。”

小雨看了看他，接过碗，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把那碗饭吃完了。

那天晚上，小雨睡着之后，李默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

他看着那些小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进去，拿出那辆小解放卡车，放在手心里。

小卡车很小，躺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驾驶室的门微微开着，像在等什么人上去。

他看着它，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母亲带他去镇上，看见一辆解放卡车停在路边，他围着看了半天，舍不得走。母亲就站在旁边等他，也不催，就那么站着。

他看了一会儿，把小卡车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然后他躺下，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呜呜地吹。

他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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