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亚欣小说《苟恩苟怨》第五十三章 乐乐是谁

乐乐是谁的狗，始终是个谜。

那块石头上的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用钥匙之类的东西一下一下划出来的。“乐乐”两个字，一个深一个浅，笔画粗粗细细，能看出刻的人手在抖。石头压在那个小坟包上，不大不小，正好盖住最上面那捧土。

王大妈每天来，每天看那块石头，每天想：这是谁家的狗？为什么半夜来埋？为什么不敢露面？

没人来认。

一个星期过去，没人。两个星期过去，还是没人。

赵建国来的那天，蹲在那个坟包前面看了半天，说：“大妈，这狗埋得急，坑挖得浅，土盖得薄。那人肯定怕被人看见。”

王大妈点点头。

赵建国说：“要不我打听打听？附近几个小区，谁家丢了狗？”

王大妈摇摇头：“不用。”

赵建国看着她。

王大妈说：“他想来，自然会来。”

赵建国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毛毛放学跑来，又蹲在那个坟包前面，跟乐乐说话。她每天都这样，先跟所有的坟包打过招呼，然后专门在乐乐那儿多待一会儿。

“乐乐，今天太阳好，你晒着没？”

“乐乐，我给别的狗浇水了，你也要不要？”

“乐乐，你知道你是谁的狗吗？我不知道，可没关系，我来看你。”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听着她说话，心里酸酸软软的。

那天晚上，毛毛问她：“太奶奶，乐乐的主人为什么不来看它？”

王大妈想了想，说：“可能不敢。”

毛毛说：“为什么不敢？”

王大妈说：“怕看见会难过。”

毛毛眨眨眼睛，不太懂，可没再问。

第二天放学，毛毛又跑来，这回她不是一个人。她身后跟着个女孩，跟她差不多大，瘦瘦小小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红红的。

毛毛跑到王大妈跟前，说：“太奶奶，这是我同学，她叫小月。她家的狗也死了。”

那个叫小月的女孩站在栅栏门口，不敢进来，就那么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王大妈。

王大妈冲她招招手。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进来，走到王大妈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毛毛在旁边说：“小月，你说话呀。”

小月抬起头，看着王大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王大妈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小月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奶奶，我家的狗……能埋这儿吗？”

王大妈说：“能。”

小月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毛毛拉着她的手，说：“小月，别哭，我帮你挖坑。”

两个小女孩在那些坟包旁边找了一块空地，蹲下来，开始挖。

没有铁锹，就用树枝挖，用手挖。挖得很慢，很费劲，挖几下就要歇一歇。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

太阳慢慢西斜，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坑挖好了，不大，浅浅的，可够用了。

小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盒子，小小的，木头的，上面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条小白狗，吐着舌头，眯着眼睛，像是在笑。

她把盒子放进坑里，一捧土一捧土地盖上。

盖好了，她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土包，不说话。

毛毛蹲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过了很久，小月站起来，走到王大妈面前，鞠了一躬。

“奶奶，谢谢您。”

王大妈说：“叫什么？”

小月说：“叫小白。”

王大妈点点头。

小月站了一会儿，拉着毛毛的手，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那个新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王大妈。

“奶奶，我能常来看看吗？”

王大妈说：“来。”

她走了。

王大妈看着那个新坟包，看着那些旧坟包，数了数。

十三个。

从金子到小白，十三个了。

她数完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风又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道。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老槐树下，周围围着一圈狗，比以前更多了。大大小小，黄的白的黑的，摇着尾巴，围着她转。金子跑过来，舔她的手。元宝跑过来，蹭她的腿。如意吉祥挨在一起，看着她。平安趴在她脚边，眯着眼睛。小黄跳起来，想舔她的脸。毛毛（那条狗）跑过来，挤在中间。大黄、贝贝、雪球、黑子、大熊、乐乐、小白，一个接一个，都来了。

它们围着她，摇着尾巴，眼睛亮亮的。

然后它们都跑了，跑进一片光里，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光，好久没动。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

她起床，念经，吃饭，下楼。

还是那把椅子，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些坟包。

十三个。

她坐下，看着它们。

风吹过来，暖暖的。

那天下午，那个穿讲究的男人又来了。他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些坟包，看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进来，在那些坟包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乐乐那个坟包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块石头，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王大妈面前，说：“大妈，这狗是我家的。”

王大妈看着他。

他说：“它叫乐乐。走了一个多月了。我不敢来埋它，怕看见会受不了。晚上偷偷埋的。”

他眼眶红了，可没哭。

王大妈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那天来，说想捐钱，就是因为它。我看见那些坟包，看见您，就想，它要是也在这儿，就好了。”

他看着那个小土包，看着那块石头，声音低低的：“我刻那几个字，手抖得厉害，刻了好久。刻完了，把石头压上，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不敢多待。”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到乐乐坟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

“乐乐，”他说，“爸来看你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落在石头上，落在土里。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在乐乐坟前蹲了很久。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站不稳，扶着栅栏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走到王大妈面前，说：“大妈，谢谢您。”

王大妈说：“叫什么？”

他说：“我叫陈建平。”

王大妈点点头。

他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王大妈。

“大妈，我以后能常来吗？”

王大妈说：“来。”

他走了。

王大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静静的。

乐乐有主人了。

那天晚上，毛毛跑来，王大妈告诉她，乐乐的主人今天来了。

毛毛睁大眼睛，问：“真的？”

王大妈点点头。

毛毛说：“他怎么现在才来？”

王大妈说：“他害怕。”

毛毛说：“怕什么？”

王大妈想了想，说：“怕看见会难过。”

毛毛眨眨眼睛，说：“那他现在不难过了吗？”

王大妈说：“还是难过，可他来了。”

毛毛不太懂，可没再问。

第二天放学，她又跑来，坐在王大妈旁边，看着那些坟包，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太奶奶，这些狗，它们的主人都会来吗？”

王大妈说：“会吧。”

毛毛说：“那要是主人不来了呢？”

王大妈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块写着“乐乐”的石头，说：“会有人替他们来。”

毛毛说：“谁？”

王大妈说：“你，我，还有那些来过的人。”

毛毛想了想，点点头。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她站起来，跑到那些坟包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数过去。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

十三个了。

她数完了，跑回来，趴在王大妈膝盖上，仰着脸说：“太奶奶，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王大妈点点头。

毛毛说：“那您累不累？”

王大妈摇摇头。

毛毛说：“那我帮您。”

王大妈伸手，摸摸她的头。

阳光暖暖的，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地上，落在那些坟包上。

远处，又有人来了。

王大妈眯着眼睛看过去，看不清楚是谁。

可她知道，总会有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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