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长出第三根新枝那年,树下的坟包变成了十九个。
从金子到小白,从乐乐到后来那些不知名的,一个一个,排成两排,整整齐齐。毛毛每年春天都撒花籽,那些坟包上开满了花,红的黄的粉的紫的,热热闹闹的,像是那些狗在笑。
王大妈还是天天来,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它们。她更老了,九十九了,走路要扶着拐杖,下楼要一步一步挪,可她还是天天来。
小峰不让,说太奶奶您别去了,万一摔着。她不听,说那些狗等着她呢。小峰没办法,只好每天接送,早上扶下来,晚上扶上去。
毛毛也大了,上高中了,住校,一个月回来一回。可每回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来,跟那些坟包说说话,跟王大妈坐一会儿。
那天下午,毛毛没来。她说学校有事,这周不回来。
王大妈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树上的新枝已经长得很粗了,三根,一左一右一中间,像三只手伸向天空。
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
远处有人走过来。
不是赵建国,不是陈建平,不是那些常来的人。是个陌生人,男的,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件旧夹克,走得不快不慢,像散步。
他走到栅栏门口,站住了,看着那些坟包,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来,没有去看那些坟包,而是径直走到王大妈面前,站定了。
王大妈看着他。
他也看着王大妈。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您是王素芬?”
王大妈点点头。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我找您很久了。”
王大妈心里动了一下。
他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看着那些坟包,说:“这些狗,都是您埋的?”
王大妈说:“有的是。”
他说:“金子也在里面?”
王大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金子,那条金毛,二十多年前那条。它在这儿吗?”
王大妈看着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那些坟包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第一排,看第二排,看完第二排,又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哪个是?”他问。
王大妈指着最前面那个。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长满青草的小土包,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土。
他的手在抖。
“金子,”他说,声音沙哑得很,“我来晚了。”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回椅子旁边,坐下。
他看着那些坟包,说:“它是我的狗。”
王大妈看着他。
他说:“二十多年前,我在北京打工,养了一条金毛,叫金子。后来我出了点事,进去了,狗托给朋友养。等我出来,朋友说狗丢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
他看着那个坟包,眼眶红了。
“后来我又进去了,出来又进去,进进出出,一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前些日子,我听人说,老槐树下有个老太太,埋了好多狗,其中有一条金毛,叫金子。我想,会不会是它?”
他转过头,看着王大妈,问:“它是怎么来的?”
王大妈看着那张脸,那张满是皱纹、满是沧桑的脸,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想起那个清晨,那片废墟,那条蜷缩在碎砖后面的狗。想起大柱,想起刀疤脸,想起那些年那些事。
她慢慢开口,从那天早上说起,从那条蜷缩在废墟里的狗说起,从它瑟瑟发抖的样子说起,从它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说起。
他听着,一动不动。
她说到金子救她,说到金子被刺伤,说到金子埋在这儿。
他听着,眼泪流下来,没擦,就那么流着。
她说完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它跟着您,比跟着我强。”
王大妈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坟包,说:“我这辈子,没干过几件好事。它跟着我的时候,我也没好好待它。天天忙着挣钱,没时间陪它。它死了,我才想起来找。”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他站起来,走到金子坟前,又蹲下来,摸了摸那块土。
“金子,”他说,“我对不住你。”
他蹲了很久。
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到王大妈面前,说:“大妈,谢谢您。”
王大妈说:“你叫什么?”
他说:“我叫张建国。”
王大妈点点头。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王大妈。
“大妈,我还能来吗?”
王大妈说:“来。”
他走了。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金子原来的主人。
二十多年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凉凉的。
那天晚上,小峰来接她,看她脸色不对,问:“太奶奶,怎么了?”
王大妈摇摇头,没说话。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然后她给小峰打了个电话。
“小峰,你帮我查个人。”
小峰说:“谁?”
王大妈说:“张建国。六十来岁,北京人,以前进过监狱。查查他现在住哪儿,干什么的。”
小峰愣了一下:“太奶奶,查他干什么?”
王大妈说:“他可能是金子以前的主人。”
小峰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查查。”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了。
第二天下午,小峰来了。
他脸色有点古怪,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那些坟包,好一会儿没说话。
王大妈问:“查到了?”
小峰点点头。
王大妈说:“怎么?”
小峰看着她,说:“太奶奶,那个张建国,有问题。”
王大妈心里一动。
小峰说:“他不是什么好人。年轻时候偷东西,抢东西,进了好几次监狱。最后一次,判了十五年,前几年才出来。”
王大妈没说话。
小峰继续说:“我查到他现在的住址,就在隔壁小区。可我去看了,没人。邻居说,他回来没几天,又走了。”
王大妈问:“去哪儿了?”
小峰摇摇头:“不知道。”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王大妈看着那个写着“金子”的坟包,心里翻腾起来。
他是谁?他真是金子的主人吗?他来找金子,真的只是为了看看吗?
小峰说:“太奶奶,您别担心。他要是敢来闹事,我收拾他。”
王大妈摇摇头:“他不是来闹事的。”
小峰说:“那他是来干什么的?”
王大妈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老槐树下,金子从远处跑过来,跑到她面前,舔她的手。她低头看着它,摸着它的头。
然后远处又走过来一个人,是那个张建国。他走到金子面前,蹲下来,伸手想摸它。
金子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没动。
他伸着手,看着金子,眼睛里满是泪。
金子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走过去,舔了舔他的手。
他哭了。
王大妈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
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黑漆漆的。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她又坐在槐树下。
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那些坟包上的花开得正艳,红的黄的粉的紫的,一片一片。
远处走过来一个人。
是张建国。
他走到栅栏门口,站住了,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他推开门,走进来,在她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我昨天没来,是去办了点事。”
王大妈看着他。
他说:“我去给我妈上坟了。她也埋在这儿附近。”
他看着那些坟包,说:“我妈走的时候,我在里面,没送成。出来以后,找了好久,才找到她的坟。”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他说:“我这辈子,对不起我妈,对不起金子,对不起好多好多人。”
他转过头,看着王大妈,眼眶红红的。
“大妈,我不是好人。可我是真心来看金子的。”
王大妈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看着那个坟包,说:“我出来以后,一个人都没有。就想着,要是能找到金子,就好了。可它也不在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王大妈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可暖得很。
他看着她的手,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
两个人就那么握着手,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三根新长出来的枝。
风吹过来,暖暖的。
那天下午,他坐了很久。走的时候,他蹲在金子坟前,又摸了摸那块土。
“金子,”他说,“我还会来的。”
他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王大妈。
“大妈,我下周还来。”
王大妈点点头。
他走了。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静静的。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事,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
可她愿意相信,他是真心的。
因为金子舔了他的手。
在梦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赵亚欣小说《苟恩苟怨》第五十四章 来客》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