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亚欣小说《苟恩苟怨》第五十五章 三个名字

张建国真的每周都来。

起初是周二，后来改成周四，再后来就不固定了，有时候一周来两三回。他不多说话，来了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那些坟包，尤其是金子那个，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小峰查过他的底细，厚厚一摞，递给王大妈看。王大妈没看，让小峰收起来了。

“太奶奶，您真不看看？”小峰问。

王大妈摇摇头。

小峰说：“他干过不少坏事。”

王大妈说：“那是以前。”

小峰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下午，张建国又来了。这回他没坐椅子上，而是蹲在金子坟前，用一把小铲子，一点一点地除草。除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杂草都连根拔起，放在一边。

王大妈看着他，没说话。

他除完草，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花籽，撒在坟包上。撒完了，用手轻轻拍了拍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王大妈面前，说：“大妈，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王大妈看着他。

他说：“我想在金子旁边，再埋点东西。”

王大妈问：“什么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破了。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一条小狗，笑着。

他说：“这是我妈。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她最喜欢金子，金子也最喜欢她。她走的时候，金子趴在她床边，三天没吃饭。”

他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红了。

“我想把这张照片，埋在金子旁边。让它陪着她，她也陪着它。”

王大妈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条小狗，心里软软的。

她点点头。

张建国在金子坟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把那张照片放进去，用布包好，埋上土，拍实。

然后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那天下午，他没走，一直坐到太阳落山。

走的时候，他对王大妈说：“大妈，下周我再来。”

王大妈点点头。

他走了。

从那以后，他每周都来，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花，有时候是草籽，有时候是自己做的吃的，放在她旁边。他话不多，坐一会儿，看看那些坟包，看看那棵树，然后走。

有一天，他突然问：“大妈，您多大岁数了？”

王大妈说：“九十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九十九，比我妈多活了二十多年。”

他看着那些坟包，说：“我妈走的时候，七十三。”

王大妈没说话。

他又说：“我今年六十三。要是也能活到九十九，还能陪金子三十六年。”

风吹过来，暖暖的。

那年秋天，树下来了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瘦瘦的，戴着眼镜，背着个大书包。他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些坟包，看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进来，在那些坟包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完，他走到王大妈面前，问：“奶奶，请问，哪条狗叫乐乐？”

王大妈指着那个坟包。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块刻着“乐乐”的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他把信放在石头旁边，用石头压住一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王大妈面前，说：“奶奶，我是乐乐主人的儿子。”

王大妈看着他。

他说：“我爸去年走了。走之前，他跟我说，他埋了一条狗在老槐树下，叫乐乐。让我有空来看看。”

他看着那个坟包，眼眶红了。

“我爸一辈子不爱说话，也不跟我说心里话。可他说起乐乐，说了好多。说它怎么陪他，怎么听他说话，怎么舔他的手。他说，乐乐是他最好的朋友。”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他蹲下来，又摸了摸那块石头，然后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那个坟包，看着王大妈。

“奶奶，我以后还能来吗？”

王大妈说：“来。”

他走了。

王大妈看着那个坟包，看着那封信，心里酸酸的。

那天晚上，毛毛打电话来。

“太奶奶，我下周回来。”

王大妈说：“好。”

毛毛说：“太奶奶，我想带个朋友去。”

王大妈说：“谁？”

毛毛说：“我男朋友。”

王大妈愣了一下。

毛毛说：“他叫林子，跟我一个学校的。他也想去看那些狗。”

王大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了。

毛毛回来那天，是个周末。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两个人手拉着手，走到栅栏门口，站住了。

毛毛冲里面喊：“太奶奶！我回来了！”

王大妈冲她招招手。

她拉着那个男孩跑进来，跑到王大妈跟前，说：“太奶奶，这就是林子。”

林子有点紧张，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大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问：“你多大？”

林子说：“二十二。”

王大妈说：“干什么的？”

林子说：“还在上学，跟毛毛一个学校。”

王大妈点点头。

毛毛在旁边说：“太奶奶，您别审他了，他紧张。”

林子挠挠头，笑了。

那天下午，毛毛带着林子，一个一个坟包看过去，一个一个给他讲。讲金子，讲元宝它们，讲小黄，讲后来那些狗。她讲得很细，每条狗都有名字，都有故事。

林子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问几句。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心里软软的。

走的时候，林子走到她面前，鞠了一躬。

“奶奶，谢谢您。我听毛毛说了好多您的事。”

王大妈看着他，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拉着毛毛的手，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挥手。

王大妈也挥挥手。

他们走远了，消失在暮色里。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老槐树下，周围围着一圈人，不是狗，是人。有张建国，有陈建平，有赵建国，有那个年轻姑娘，有那个老头，有小月，有那个乐乐主人的儿子，有林子，有毛毛，有好多好多她认识不认识的人。

他们围着她，笑着。

金子从人群里跑出来，舔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金子，伸手摸摸它的头。

金子舔舔她的手，跑远了，跑进人群里。

然后他们都散了，走进一片光里，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光，好久没动。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

她起床，念经，吃饭，下楼。

还是那把椅子，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些坟包。

十九个。

她坐下，看着它们。

风吹过来，暖暖的。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个人。

不是张建国，不是那些常来的人。是个女的，五十来岁，穿着朴素，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疲惫。

她走到栅栏门口，站住了，看着那些坟包，看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来，没有去看那些坟包，而是走到王大妈面前，站定了。

“您是王素芬？”她问。

王大妈点点头。

她看着王大妈，眼眶红了。

“我叫李秀英，”她说，“张建国的老婆。”

王大妈愣住了。

张建国的老婆？张建国不是说，他一个人都没有吗？

李秀英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看着那些坟包，说：“他跟我离婚二十多年了。我这次来，不是找他，是找您。”

王大妈看着她。

她说：“我儿子病了。白血病。需要很多钱。我凑了一部分，还差二十万。”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王大妈。

“这是借条，我写的。您要是能借我二十万，我慢慢还。还不上，我儿子长大了还。”

王大妈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李秀英的眼泪掉下来。

“大妈，我知道不该来找您。可我没别的办法了。我听说他是个好人，常来看您。我想，也许您能帮我。”

王大妈说：“你怎么知道我的？”

李秀英说：“我儿子说的。他在网上看见一篇帖子，讲老槐树下的老太太，埋了好多狗，好多人都去。他让我来看看，也许能碰见好心人。”

王大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儿子多大？”

李秀英说：“十六。”

王大妈说：“什么病？”

李秀英说：“白血病，医生说能治，就是钱不够。”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王大妈看着那些坟包，一个一个看过去。从金子到小白，从乐乐到后来那些，十九个。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李秀英。

“钱，我没有。”

李秀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王大妈继续说：“可我有别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一个，递给李秀英。

“这是我家门口的钥匙。你拿着，晚上来。”

李秀英愣住了。

王大妈说：“晚上来，有人会帮你。”

李秀英不懂，可她还是接过了那把钥匙。

她走了。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静静的。

那天晚上，张建国来了。

他走进栅栏，在金子坟前蹲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王大妈面前，坐下。

王大妈看着他，说：“你老婆今天来了。”

张建国愣住了。

王大妈把下午的事说了。

张建国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三根新枝。

“大妈，”他说，“您把钥匙给她了？”

王大妈点点头。

他看着那个方向，说：“她知道我晚上会来？”

王大妈说：“不知道。可她需要帮忙。”

张建国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王大妈。

“这是我攒的。不多，八万。您给她。”

王大妈看着那个存折，没接。

张建国说：“我欠她的。二十多年了。”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王大妈接过那个存折，握在手里。

张建国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王大妈。

“大妈，我明天还来。”

他走了。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她站起来，慢慢往家走。

走到单元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椅子还在老槐树下。

旁边那把椅子，空着。

可她知道，明天会有人来。

后天也会有人来。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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