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亚欣小说《苟恩苟怨》第五十六章 两张存折

李秀英来拿钱那天，是个周四。

王大妈提前把张建国的存折和自己的放在一起，用一块旧手帕包着，揣在口袋里。她坐在槐树下的椅子上，等着。

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那些坟包上的花开得正艳，红的黄的粉的紫的，一片一片，像给那些狗盖了一层花被子。

远处有人走过来。

不是李秀英。

是个男人，五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乱蓬蓬的，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他走到栅栏门口，站住了，看着那些坟包，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来，在那些坟包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第一排，看第二排，看完第二排，又走回来，站在王大妈面前。

“请问，哪条狗叫黑子？”他问。

王大妈指着那个坟包。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块没有刻字的土包，看了很久。

黑子是没有牌的。那个老头埋它的时候，什么都没留，就一堆土。后来毛毛在上面插了一根树枝，做了个记号。再后来树枝枯了，倒了，毛毛又插了一根。现在那根树枝上已经长出了叶子，小小的，绿绿的，像是活的。

那个男人看着那根树枝，伸出手，摸了摸。

“我爸说，黑子就埋在这儿。”他说，声音低低的。

王大妈看着他。

他站起来，走回椅子旁边，坐下。

“我爸去年走的。”他说，“走之前，让我来看看黑子。说它陪了他二十年，比亲人都亲。”

他看着那个坟包，眼眶红了。

“我爸一辈子不爱说话，跟我也不亲。可他说起黑子，说了好多。说它怎么等他下班，怎么陪他散步，怎么在他难过的时候趴在他脚边。”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王大妈。

“这是我爸攒的，五万块。他说，让我捐给这棵树，给这些狗。他说，黑子在这儿，有人看着，他放心。”

王大妈看着那个存折，没接。

他说：“大妈，您收着。不是给您的，是给它们的。买点花，买点草，把这地方弄得好看点。”

王大妈接过那个存折，握在手里。

他站起来，走到黑子坟前，又蹲下来，摸了摸那根长叶子的树枝。

“黑子，”他说，“我爸让我来看你。他在那边，挺好的。”

他蹲了很久。

起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王大妈。

“大妈，我还能来吗？”

王大妈说：“来。”

他走了。

王大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把那张存折和手帕里的放在一起。

两张了。

她数了数，八万加五万，十三万。

还差七万。

李秀英是六点多来的。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她一个人来的，没带儿子，走到栅栏门口，站住了，往里张望。

王大妈还坐在椅子上，没动。

李秀英推开门，走进来，走到她面前，站着，不说话。

王大妈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存折，递给她。

李秀英接过去，就着路灯的光看了看，愣住了。

“这……这是……”

王大妈说：“一张是张建国的，八万。一张是别人的，五万。一共十三万。”

李秀英的眼泪掉下来。

“大妈，我……”她说不出话。

王大妈说：“还差七万。你再等等。”

李秀英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想说什么。

她突然跪下来，给王大妈磕头。

王大妈赶紧拉她：“起来，起来。”

李秀英不起来，硬是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满脸是泪。

“大妈，我记着您。我儿子也记着您。”

她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王大妈，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

“大妈，我还来。不是来拿钱，是来看您。”

王大妈点点头。

她走了。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酸酸的。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站起来，慢慢往家走。

走到单元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椅子还在老槐树下。

月光照着它，孤零零的。

可她知道，明天会有人来。

那天晚上，小峰打电话来。

“太奶奶，我听说您给人钱了？”

王大妈说：“嗯。”

小峰说：“那人可靠吗？”

王大妈说：“不知道。”

小峰说：“那您就给了？”

王大妈说：“她儿子病了。”

小峰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奶奶，您心太好了。”

王大妈没说话。

小峰说：“我明天过去，给您送点钱。”

王大妈说：“不用。”

小峰说：“我自己的钱，不是给您的，是给那些狗的。您拿着，万一再有人来借。”

王大妈想了想，说：“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了。

第二天下午，小峰来了。他把一个信封塞给王大妈，里面是两万块。

“太奶奶，我只有这么多。您别嫌少。”

王大妈接过那个信封，握在手里。

小峰说：“太奶奶，您别太累了。那些事，让年轻人去管。”

王大妈点点头。

小峰坐了一会儿，走了。

王大妈把那两万块和那两张存折放在一起。

十五万了。

她看着那些钱，心里算着，还差五万。

五万，能治好那个孩子的病吗？

她不知道。

可她想试试。

那天下午，张建国又来了。

他走到椅子旁边，坐下，看着那些坟包，不说话。

王大妈把那两张存折和那两万块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她。

“这是我最后的了。”他说，“三万。”

王大妈看着他。

他说：“攒了好几年，本来想留着养老的。可养老也用不着了。”

他看着金子的坟，说：“它能陪我就行。”

王大妈接过那个存折，握在手里。

张建国站起来，走到金子坟前，蹲下来，摸了摸那块土。

“金子，”他说，“我这点钱，也算做点好事。你高兴不？”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他蹲了很久。

起来的时候，他走到王大妈面前，说：“大妈，我下周还来。”

王大妈点点头。

他走了。

王大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把那三张存折和那两万块放在一起。

十八万。

还差两万。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三根新枝。

风吹过来，暖暖的。

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老槐树下，周围围着一圈人，有张建国，有陈建平，有赵建国，有那个年轻姑娘，有那个老头，有小月，有那个乐乐主人的儿子，有林子，有毛毛，有李秀英，有那个替父亲来看黑子的男人，有小峰，有好多好多她认识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笑着。

金子从人群里跑出来，嘴里叼着一张存折，跑到她面前，把存折放在她脚边。

她低头捡起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两万。

她抬头看金子，金子舔舔她的手，跑远了，跑进人群里。

然后他们都散了，走进一片光里，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光，好久没动。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

她起床，念经，吃饭，下楼。

还是那把椅子，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些坟包。

十九个。

她坐下，看着它们。

风吹过来，暖暖的。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穿着干净，眉眼温柔，手里抱着个孩子，一两岁，胖乎乎的，正在睡觉。

她走到栅栏门口，站住了，看着那些坟包，看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来，走到王大妈面前，站定了。

“您是王素芬奶奶？”她问。

王大妈点点头。

她看着王大妈，眼眶红了。

“我叫王芳，”她说，“我爸叫王建国。”

王大妈愣住了。

王建国？哪个王建国？

王芳说：“我爸上个月走的。他临走前，让我来这儿，找您。”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王大妈。

“这是我爸攒的，两万块。他说，让我捐给这棵树，给这些狗。他说，他来过这儿，看见这些坟包，看见您，心里就踏实了。”

王大妈看着那个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两万。

正好两万。

她的手微微发抖。

王芳说：“我爸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就攒了这点钱。他说，他这条命，是狗救的。小时候落水，是他家的大黄把他拖上来的。他一直记着。”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王大妈接过那个存折，握在手里。

王芳站了一会儿，抱着孩子，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王大妈。

“奶奶，我还能来吗？”

王大妈说：“来。”

她走了。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心里翻腾着。

两万。正好两万。

她想起那个梦，想起金子叼着存折跑过来的样子。

她的手在抖。

她把那几张存折和那些钱放在一起，数了数。

八万，五万，两万，三万，两万。

二十万。

正好二十万。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三根新枝。

风吹过来，暖暖的。

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李秀英又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儿子。她走到栅栏门口，站住了，往里张望。

王大妈还坐在椅子上，没动。

李秀英推开门，走进来，走到她面前，站着，不说话。

王大妈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存折和那些钱，用一个塑料袋包着，递给她。

“二十万。”她说，“正好二十万。”

李秀英愣住了。

她接过那个塑料袋，打开，看着那些存折，看着那些钱，手在发抖。

“大妈，这……这怎么……”

王大妈说：“有人给的。给这棵树，给这些狗的。”

李秀英的眼泪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那个塑料袋上。

她又跪下来，要磕头。

王大妈拉住她：“别跪了。起来。”

李秀英不起来，就那么跪着，哭着，说不出话。

王大妈看着她，说：“你儿子好了，来看我。”

李秀英点点头，站起来，抱着那个塑料袋，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王大妈。

“大妈，我记着您。我儿子也记着您。”

她走了。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静静的。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站起来，慢慢往家走。

走到单元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椅子还在老槐树下。

月光照着它，静静的。

她转回身，慢慢走进楼道。

身后，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像有人在说话。

又像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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