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遗音（上）

录音带在录音机里转了三天。

李砚辞没有急着听。

第一天，他把它放在桌上，看着它，像看一件易碎的东西。

第二天，他把它收进铁盒子，和生母的遗物放在一起。

第三天夜里，他从盒子里把它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沙沙的声音先响起来。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很紧张，像是怕被人听见。

“今天是九月十五号。我叫李砚辞。李家三房那个废物。”

李砚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是原主的声音。

“我不知道这盘带子会不会有人听到。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我得把它录下来。因为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录音机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原主在换姿势，或者是在擦汗。

“上个月，我在码头货仓里看见了一些东西。很多木箱，没有标识，半夜运进来的。我以为是什么普通货，后来才知道，是走私的瑞士机芯。”

李砚辞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走私这种事，豪门里谁家没有？沈家有，叶家有，我们家也有。我以为只是大房那边偷偷捞点外快，跟我没关系。”

原主的声音顿了一下，变得更低了。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那么简单。那些机芯，不是普通的走私货。是沈家跟我们家合伙干的。而且，不是大房一个人，是……”

又是一阵窸窣声。

“是我妈。”

李砚辞的手猛地攥紧。

“柳玉茹。”

录音机里的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

“她不是我亲妈，我知道。我亲妈早死了。但她嫁进李家之后，一直对我还不错，我以为……我以为她至少不会害我。”

原主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我错了。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书房里跟沈敬山说话。她说，‘那个小杂种最近老往码头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沈敬山说，‘发现了就做了他，又不是第一次。’”

录音机里传来一声很长的吸气声。

“不是第一次。”

原主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想起我妈……我亲妈。她是怎么死的？沈伯说是病死的。但真的是病死的吗？”

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原主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我不知道这盘带子最后会落到谁手里。也许是大房的人，也许是沈家的人，也许……也许是那个在片场蹲着的小姑娘。她叫许知意，是个收音助理。我见过她几次，每次都在角落里蹲着，录那些没人听的声音。我觉得她是个好人。”

“如果你们听到这盘带子，说明我已经死了。那我求你们一件事——帮我查清楚，我妈是怎么死的。”

“还有，别让那些人好过。”

录音机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原主站了起来。

然后是最后一句。

“我叫李砚辞。我不是废物。”

咔哒。

带子停了。

李砚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原主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不是第一次。”

“帮我查清楚，我妈是怎么死的。”

“我叫李砚辞。我不是废物。”

他低下头，看着那台老旧的录音机。

原主不是废物。

他只是太弱了，弱到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想知道真相的人。

但他留下了这盘带子。

他把真相留了下来。

李砚辞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很黑，只有远处几盏灯火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天台上，原主被推下去之前，最后看见的两个人——

沈泽恺。

李砚海。

还有那个站在暗处，从头到尾没有露面的人。

是谁？

柳玉茹？

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闭上眼睛，把原主的记忆又过了一遍。

码头货仓。走私机芯。柳玉茹和沈敬山的那番话。还有那句“不是第一次”。

他睁开眼睛。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清白白。

他轻声开口，对着窗外的夜色：

“你求的事，我应了。”

第二天一早，李砚辞出门了。

不是去片场，是去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柴湾坟场。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地方。他亲妈就葬在这里，一座很小的墓，墓碑上只刻着几个字：“李门周氏之墓”。

他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石碑。

墓碑很旧了，边角长了青苔，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旁边长着几株野草，在风里轻轻摇着。

他蹲下来，把那几株野草拔掉，又把墓碑上的青苔擦了擦。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墓碑前。

是一个绣着莲花的旧荷包。

生母的遗物。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轻声说，“但我答应你儿子的事，会做到。”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他站起来，看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下午，他去了李氏集团的总部。

这是原主的记忆里很少出现的地方。三房庶子，没资格进这种地方。

但今天他进去了。

不是走正门，是从侧门进去的，跟着一个送货的工人。

集团总部很大，很气派，到处都是穿西装的人走来走去。他穿着那件灰色旧外套，跟这里格格不入。

但他不在乎。

他顺着走廊往里走，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财务总监。

他推门进去。

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正低头看文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李砚辞，愣了一下。

“你……三少？”

李砚辞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赶紧站起来，脸上堆起笑：“三少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李砚辞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他桌上。

那个男人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纸上是一笔账。

一笔三年前的账。支出项写着“夫人医疗费”，金额是二十万。收款方是一家私人诊所，地址在新界。

“这、这……”那个男人抬起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李砚辞看着他，没说话。

那个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三少，这账……这账是大太太让做的。我、我只是照办……”

李砚辞把那张纸收起来，放回口袋。

“那家诊所，现在还在吗？”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在、在。不过换了名字，老板也换了……”

“带我去。”

那天晚上，李砚辞没有回偏楼。

他去了新界。

那家诊所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但那个男人给他指了路，说当年的老板现在住在附近一个村子里。

他找到了那个老板。

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看见李砚辞，他先是一愣，然后问：“你找谁？”

李砚辞说：“三年前，有个姓周的女人，在你那儿看过病。”

老头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李砚辞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往屋里走。

“进来吧。”

李砚辞跟着他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老头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他也坐。

“你是她什么人？”

“儿子。”

老头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不是病死的。”

李砚辞的手微微收紧。

老头继续说：“她来的时候，身体就不好，但也不至于死。是有人让她死的。”

“谁？”

老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给她开了药，那些药，不对。”

他顿了顿，看着李砚辞，目光复杂。

“我当时不敢说。那些人，我惹不起。后来诊所也关了，我就躲到这里来了。”

李砚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还记得那些药吗？”

老头点了点头：“记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一个柜子前，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发黄的纸。

“这是当时开的药方。我偷偷抄了一份。”

李砚辞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

老头站在屋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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