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遗音（下）

回到偏楼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沈伯还没睡，等在门口，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

“三少，您可算回来了。晚饭也没吃，饿了吧？我给您热着粥……”

李砚辞摇了摇头，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沈伯。

“沈伯。”

沈伯愣了一下：“三少？”

“我娘……她当年，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沈伯的脸色变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抖了抖，半天没说出话来。

李砚辞看着他，没有催促。

过了很久，沈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有。”

他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递给李砚辞。

“这是太太临终前让我保管的。她说，等三少长大了，懂事了，再给你。”

李砚辞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阿辞亲启。

他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阿辞，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娘已经不在了。娘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害我的人，是大太太柳玉茹。她跟沈家的人合伙，走私机芯，赚黑钱。我撞见了，所以她不能留我。”

“阿辞，娘不求你报仇。只求你好好活着，离那些人远一点。这辈子，娘对不起你。下辈子，娘再好好补偿你。”

落款：娘绝笔。

李砚辞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沈伯在旁边，老泪纵横。

“三少……太太她……她走的时候，一直念着您的名字……”

李砚辞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封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手，攥得很紧。

第二天早上，他去找了许知意。

她在片场，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身旧衣服。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来。

“你脸色不太好。”她说。

李砚辞摇了摇头。

许知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盘带子，你听了？”

李砚辞点了点头。

许知意没有再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想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李砚辞愣了一下。

许知意低下头，轻声说：“他……你哥哥，他死之前给我打电话，说他如果出事了，让我把这盘带子交给一个可靠的人。他信我，我也信他。”

她抬起头，看着李砚辞的眼睛。

“他说你不是废物。我信他。”

李砚辞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知不知道，帮他，可能会害了你？”

许知意点了点头。

“知道。”

“不怕？”

她想了想，说：“怕。”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的一下，转瞬即逝。

“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李砚辞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很淡的一下，转瞬即逝。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上我来找你。”

许知意站在原处，看着那个背影。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李砚辞又去了码头片场。

不是一个人。

带着那盘录音带，和那张发黄的药方。

许知意坐在那个角落里，等他。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海浪拍打着堤岸，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李砚辞把那盘录音带拿出来，递给她。

许知意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这是什么？”

“他录的。”李砚辞说，“他死之前录的。”

许知意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盘带子攥在手心里。

李砚辞又把那张药方拿出来，递给她。

“这个，是我娘当年吃的药。”

许知意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药……”

“有问题？”

许知意点了点头：“我弟弟以前练拳受伤，我给他买过药。这个方子，有几味药不对。”

李砚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许知意想了想，说：“我去查。电视台有个老中医，常来给演员看病的。他懂这个。”

李砚辞点了点头。

然后两个人继续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面。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很久，许知意忽然开口。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李砚辞没说话。

许知意等了几秒，转过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白，线条很硬。那双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好像不属于这里。

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片海，不属于这个码头。

但他就在这里。

在她身边。

“李砚辞。”她轻轻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清水。

“不管你想做什么，”她说，“我帮你。”

李砚辞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码头上坐了很久。

直到月亮落下去了，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汽笛。

李砚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许知意也站起来，点了点头。

两个人各自转身，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很远，李砚辞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背影已经走远了，但还是能看见，那身旧衣服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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