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剑气

贝灵儿脸上的笑容僵了大概三息。

然后，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金铃铛一阵乱响：“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修靠在墙上，左手按着太阳穴——刚才捏那把飞剑耗神太多，现在看东西还有点重影。但他右手已经摸到了怀里的刻刀，刀尖指着贝灵儿腰间的千机盒。

“裂缝。”他声音有点哑，“从左上到右下，切口平整，断面有细微的灼烧痕。那是火属性剑气，青云宗外门，用火属性飞剑的不少，但能劈出这种‘凝而不散’剑气的，只有苏红衣的赤霄。”

他说着，左眼微微发热，视野里那道裂缝更清晰了——甚至能看到残留的红色剑气在盒子里乱窜，像条被困住的蛇。

“而且，”林修眯起眼，“这剑气劈进来的时候，你在盒子里藏了东西。剑气追的是那东西，不是追你。”

贝灵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突然一跺脚，像是豁出去了：“行！你厉害！我认了！”

她左右张望，拉着林修往巷子深处钻，七拐八拐，最后推开一扇暗门，钻进一间堆满杂物的密室。

“听着，”贝灵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着气，“我跟苏红衣不是一伙的，但也不是仇人。三天前，她师兄给她送剑的时候，我正好在窗外偷听。”

“你偷听干嘛？”

“我是卖情报的！”贝灵儿理直气壮，“青云宗外门首席得到一柄古剑，这消息值五块灵石！我得当面确认剑长啥样啊！”

林修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然后？”

“然后……”贝灵儿声音小了下去，“我听见她师兄说，‘这剑里有东西，关键时刻能保你命’。我就觉得不对劲，哪有送剑还特地说里面有东西的？我就多看了两眼……”

“然后被发现了？”

“被剑发现了！”贝灵儿委屈巴巴地拍了拍千机盒，“那剑凶得很，苏红衣都没拔，它自己突然就斩出一道剑气！要不是我拿盒子挡了一下，现在我就成两半了！”

林修沉默了。

自动护主的剑气？不对，苏红衣说过，那剑是别人送的，里面的噬魂丝是害人的。但如果剑能自动攻击偷听者……

“那剑里的‘东西’，”林修缓缓道，“不是噬魂丝。或者说，不只是噬魂丝。”

贝灵儿一愣：“什么意思？”

“噬魂丝是死物，是毒，不会自动护主。”林修坐到地上，从怀里摸出那三根魂丝针，在月光下细细端详，“但你的千机盒被劈的时候，剑气是‘活’的。这说明，那柄剑里，除了害人的噬魂丝，还藏着另一道‘灵’。”

他想起自己封印噬魂丝时，那团黑气深处，确实闪过一丝红光。他当时以为是器灵的本能反应，现在看，那可能是另一道封印。

“苏红衣的师兄，”林修捏着魂丝针，眼神冷了下来，“送的不是凶器，是个‘监视器’。噬魂丝是用来杀她的，但那道剑气，是用来监视她有没有发现真相的。一旦发现她察觉了什么，或者有人靠近探查，剑气就会灭口。”

贝灵儿打了个寒颤：“那……那苏红衣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她暂时没事。”林修把魂丝针收好，“我封印了噬魂丝，那道监视剑气应该也一起被闷住了。但……”

他看向贝灵儿：“你看到了送剑的过程，你就是目击者。赵大师今天买魂丝针，可能不只是为了苏红衣，也是为了灭你的口。”

贝灵儿脸白了。

她突然扑过来，一把抓住林修的胳膊：“那你得保护我！”

林修被她扑得一愣，下意识往后躲，后背撞在墙上：“我……我为什么要保护你？”

“因为我给你情报啊！还给你材料！”贝灵儿抱得更紧了，仰着脸，眼睛水汪汪的，“你不是要火纹石和养魂木吗？我都有！都在千金堂的库房里！你保护我，我就给你！”

林修感觉到胳膊上软软的触感，眉头皱得更紧：“你先松开。”

“不松！松开你就跑了！”

“我不跑。”林修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在跟一块顽铁商量，“但你这样抱着我，我胳膊动不了，没法给你修盒子。”

贝灵儿眨眨眼：“真的？”

“真的。”林修指着她的千机盒，“而且你盒子里现在剑气乱窜，再不治，等会儿要炸。到时候这密室塌了，我们都得埋在这儿。”

贝灵儿吓得立刻松手，后退两步，赶紧解下千机盒递过去：“那……那你快修！先修盒子！别的等会儿再说！”

林修接过盒子，终于松了口气。

他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肢体接触。在地球时，工厂里的女实习生也老爱往他身边凑，问他借扳手、问电路图，他每次都以为人家是真的想学技术，直到老师傅拍着他肩膀说“小林啊，那姑娘看上你了”，他还反问“看上我什么？我扳手又不外借”。

现在也是，贝灵儿抱他胳膊，他只觉得影响他手指的灵活性，没法精准操作。

“材料。”林修伸出手，“火纹石，养魂木，还有……你这儿有‘凝露胶’吗？要中品的。”

“有有有！”贝灵儿从储物袋里往外掏，像倒豆子一样，“三块火纹石，半根养魂木，凝露胶……只有下品的行不行？”

“勉强能用。”

林修盘腿坐下，把千机盒放在腿上，深吸一口气，启动了鉴伤之瞳。

这次看得更清楚了。

千机盒内部结构极其精密，像是个微型的机关城，无数细小的齿轮和灵路交织。但现在，一道赤红色的剑气横贯其中，把最核心的“机枢”劈裂了，黑气（魂丝残留）正从裂缝里往外渗。

“两道伤。”林修皱眉，“外伤是剑气，内伤是魂丝腐蚀。先治外伤，再补内伤。”

他拿起一块火纹石，没有直接用，而是先用刻刀——他前世用的那把缺了口的——在石头上削下三片薄片。

“火纹石性烈，直接用来中和剑气，会炸。”林修一边削，一边随口解释，像是在自言自语，“得做成‘夹层’，一片引，一片导，一片散……”

贝灵儿蹲在对面，双手托腮，看得目不转睛：“你讲话的时候，跟刚才完全不一样诶。”

“什么？”

“就……眼睛在发光。”贝灵儿指了指他的左眼，“金色的，很好看。”

林修手一抖，差点削到手指。

“别说话。”他低下头，声音硬邦邦的，“分心容易出错。”

“哦……”贝灵儿瘪瘪嘴，但还是乖乖闭了嘴，只是眼睛还是滴溜溜地转，盯着林修的脸看。

林修不再理她。

他把三片火纹石薄片按特定角度贴在千机盒的裂缝处，然后拿起一根魂丝针——就是刚从赵大师那儿抢来的。

“你……你干嘛？”贝灵儿吓了一跳，“那针有毒！”

“安静。”

林修捏着魂丝针，像捏着一根手术针，眼神专注得可怕。

在鉴伤之瞳的视野里，魂丝针内部的黑色液体在流动，那是剧毒的“噬魂液”。但林修要的，就是这根针的“针尖”——它足够细，足够硬，而且带有微弱的“破灵”属性。

他用针尖，轻轻刺入千机盒的裂缝。

不是乱刺，而是沿着剑气的走向，一点点把那道顽固的赤红剑气“挑”出来。

这就像是给伤口取弹片，不能硬挖，得顺着弹道，一点点剥离。

汗水顺着林修的额头往下淌。

贝灵儿看呆了。她看到那道让她头疼了三天的赤红剑气，竟然像条虫子一样，被那根毒针挑着，慢慢从盒子里引了出来。

剑气一离体，立刻想要反扑，林修早有准备，左手火纹石薄片一合——“滋啦”一声，剑气被火纹石的高温蒸发，化作一缕青烟。

“成了。”林修长出一口气，脸色苍白，“外伤处理完了。剩下的就是补裂缝，防止魂丝漏。”

他拿起凝露胶，混入一点养魂木的粉末，搅拌成糊状，小心翼翼地糊在裂缝上。

动作轻柔，精准，像是在给一件珍贵的瓷器上釉。

贝灵儿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发现，这个刚才还凶巴巴捏断飞剑的男人，此刻眉头微蹙，眼神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她心里突然“咚”地跳了一下。

“好了。”林修抬起头，把千机盒递还给她，“三天内别用灵力冲击盒心。还有，里面的‘东西’，如果是赃物，赶紧处理掉。苏红衣的剑气追的是那东西，不是追你。”

贝灵儿接过盒子，指尖碰到林修的手，凉凉的，带着薄茧。

“那个……”她难得有点结巴，“谢谢你啊。”

“交易而已。”林修站起身，把剩下的火纹石和养魂木收进包里，“你给我材料，我修盒子。两清。”

他说着，转身就要去推暗门。

“等等！”贝灵儿连忙拉住他，“你……你就这么走了？赵大师肯定在外面派人守着！你现在出去，是自投罗网！”

林修回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你知道还走？”

“所以我没打算走门。”林修指了指天花板，“上面，通风口，通向哪里？”

贝灵儿一愣：“通……通向千金堂的仓库后巷……”

“带路。”林修从怀里摸出那块“天工阁”铁牌，“陈爷说，拿着这个去千金堂，有人给我安排新身份。正好，顺路。”

贝灵儿看着他，突然笑了。

“行，我带你走。”她蹦起来，金铃铛又响了，“不过林修，我改主意了。”

“什么？”

“那八块灵石的材料费，我不收你的了。”贝灵儿狡黠地眨眨眼，“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林修警惕地后退半步：“什么事？”

“以后我的千机盒，还有我收来的所有破损法宝，都归你修！”贝灵儿伸出小手，“咱们签个长期契约！你当我的专属修复师，我当你的……你的独家供应商！怎么样？”

林修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她腰间那个刚补好的千机盒。

“可以。”他点头，“但诊费照付，不打折。”

贝灵儿：“……你这人怎么这样！”

“亲兄弟明算账。”林修已经爬上了通风口的梯子，声音从上面飘下来，“还有，你刚才抱我胳膊的时候，压到我怀里的魂丝针了。针尖歪了，回去我得重新打磨。这得算损耗，从你下次的诊费里扣。”

贝灵儿站在下面，气得直跺脚：“林修！你是不是男人啊！这种时候你计较一根针？！”

“我是修复师。”林修的声音越来越远，“修复师眼里，一根针就是一条命。”

暗门上方，通风管道里，传来声音，渐渐远去。

贝灵儿站在原地，气呼呼地鼓着脸，但摸着手里温热的千机盒，突然又笑了。

“呆子。”

她低声骂了一句，跳起来跟了上去。

金铃铛在黑市的阴影里，叮铃铃地响，像是一串小小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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