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登基

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

这三天里，裴玄策几乎没有合过眼。

第一天，孙校尉带着人把宫里清理干净。死的埋了，伤的抬走，血擦了，地洗了。长信宫门口那块地，洗了三遍，还是能闻见血腥味。

第二天，赵公公带着太监们收拾乾清宫。皇上搬出去了，住进了太后以前的慈宁宫。他走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个酒壶，头也没回。

第三天，内阁那帮人来了。

他们站在乾清宫门口，排成一排，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裴玄策坐在里面，看着他们。

这些人他都认识。首辅姓张，六十多了，胡子花白，是先帝朝的旧臣。次辅姓王，五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剩下的几个，有老有少，有胖有瘦，个个都穿着簇新的官服，可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

“进来吧。”裴玄策说。

几个人鱼贯而入，跪下来，磕头。

“臣等叩见殿下。”

裴玄策没让他们起来。

他坐在那儿，看着他们，一句话也不说。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张首辅的额头开始冒汗。

王次辅的眼皮开始跳。

剩下的那几个，有的腿在抖，有的手在抖，有的整个人都在抖。

过了很久，裴玄策终于开口。

“张首辅。”

“臣在。”

“太后死的那天，你在哪儿？”

张首辅的汗流下来了。

“臣……臣在府里。”

“做什么？”

“臣……臣……”

裴玄策看着他。

“你在等。”

张首辅愣住了。

裴玄策继续说：“你在等，看谁赢。太后赢了，你就去给太后磕头。禁军赢了，你就去给禁军磕头。我赢了，你就来给我磕头。”

张首辅的脸白了。

“殿下明鉴，臣没有……”

裴玄策打断他。

“你有没有，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张首辅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爹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张首辅浑身发抖。

“先帝……先帝驾崩的时候，臣在……在乾清宫……”

裴玄策盯着他。

“那道遗诏，你见过没有？”

张首辅不敢说话。

裴玄策冷笑一声。

“你见过。”他说，“你不但见过，你还改了。”

张首辅磕头如捣蒜。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是太后逼臣的！臣不敢不听！”

裴玄策看着他磕头，一下一下，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磕了十几下，额头破了，血流下来。

“够了。”裴玄策说。

张首辅停下来，抬起头，满脸是血，满脸是泪。

裴玄策看着他。

“你知道苏怀是怎么死的吗？”

张首辅愣了一下。

“苏……苏公不是病死的吗？”

裴玄策摇摇头。

“他是被你们逼死的。”他说，“太后把他关起来，不给他吃，不给他喝。他撞墙死的。”

张首辅的脸更白了。

裴玄策继续说：“你知道刘太监是怎么死的吗？”

张首辅摇头。

“太后的人把他抓走，用烙铁烫他，他什么都不说。最后当着众人的面，砍了头。”

张首辅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玄策转过身，看着其他几个人。

“你们呢？”

那几个人的头都快磕到地底下去了。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裴玄策走回座位，坐下来。

“都起来吧。”

几个人抬起头，不敢动。

“起来。”裴玄策又说了一遍。

他们这才爬起来，低着头，站着。

裴玄策看着他们。

“你们的命，我暂时留着。”

几个人松了一口气。

“但是——”裴玄策话锋一转，“谁再敢动歪心思，刘太监就是下场。”

几个人拼命点头。

“臣不敢！臣不敢！”

裴玄策摆摆手。

“下去吧。明天大典，该干什么干什么。”

几个人磕头谢恩，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张首辅忽然停下来。

“殿下。”

裴玄策看着他。

张首辅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复杂。

“殿下，”他说，“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张首辅犹豫了一下，开口。

“太后死了，可太后的人还在。”他说，“宫里宫外，到处都有。殿下……要小心。”

裴玄策看着他。

这个人刚才还在磕头求饶，现在却提醒他小心。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张首辅低下头。

“臣……臣对不起先帝。”他说，“臣这辈子，就做错这一件事。臣想……想赎罪。”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下去吧。”

张首辅点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裴玄策坐在那儿，望着门口，出了神。

苏怀从后面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殿下。”

“嗯？”

“张首辅的话，有道理。”苏怀说，“太后的人，确实还在。”

裴玄策点点头。

“我知道。”

苏怀看着他。

“殿下有打算？”

裴玄策想了想。

“苏公，你帮我查查，宫里哪些人是太后的亲信。”

苏怀点点头。

“老奴明白。”

他转身要走。

“苏公。”裴玄策叫住他。

苏怀停下来。

裴玄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苏公，”他说，“明天大典，你来。”

苏怀愣了一下。

“老奴？”

裴玄策点点头。

“你陪着我。”

苏怀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殿下……”

裴玄策按住他的肩膀。

“我说过，你是我长辈。”他说，“我登基，你该在旁边。”

苏怀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抖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苍凉又温和，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

“好。”他说，“老奴陪着殿下。”

第二天，天还没亮，裴玄策就起来了。

陈安帮他穿衣裳。皇帝的礼服，里三层外三层，穿了一刻钟才穿好。明黄色的袍子，绣着五爪金龙，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发酸。

“殿下真好看。”陈安说，眼眶红红的。

裴玄策看了他一眼。

“哭什么？”

陈安抹了抹眼睛。

“奴婢高兴。”他说，“奴婢看着殿下从那么小一点点长到现在，看着殿下当了皇帝……奴婢高兴。”

裴玄策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按了按陈安的肩膀。

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流下来。

吉时到了。

裴玄策走出长信宫，往太庙走。

两边站满了人。禁军、太监、宫女，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看见他出来，全都跪下。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玄策往前走。

走过那些人身边的时候，他看见了顾长钧。

顾长钧站在禁军队列的最前面，穿着崭新的黑甲，腰里挎着刀。他身上那些伤还没好，可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树。

他看见裴玄策，微微点了点头。

裴玄策也点了点头。

继续往前走。

走到太庙门口，他看见了苏怀。

苏怀穿着崭新的袍服，站在台阶上，等着他。

他走过去，站在苏怀面前。

苏怀看着他，目光温和。

“殿下，”他说，“该进去了。”

裴玄策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进去。

太庙里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亮着。正中间供着先帝的牌位，旁边供着历代先皇的牌位。

裴玄策走到先帝牌位前面，跪下来。

苏怀站在他旁边。

身后，内阁那帮人跪了一地。

裴玄策看着那块牌位，上面写着“先帝神主”四个字。

他想起那些信。

想起先帝说，等他叫一声爹。

他低下头，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太庙外面那片天。

天很蓝，很高。

“传旨。”他说。

赵公公上前一步。

“皇上有旨——”

裴玄策一字一句说。

“大赦天下。免三年赋税。追封先帝为太祖皇帝。追封先帝生母萧氏为太后。追封——”

他顿了顿。

“追封朕的生母萧氏为圣母皇太后。”

苏怀愣住了。

身后那些人也愣住了。

追封萧娴？

那个从没人提起的女人？

裴玄策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门口那片天。

天很蓝。

蓝得像江陵城外那条江。

蓝得像萧家老宅院子里那口井。

蓝得像——

他收回目光。

“宣旨吧。”

---

第二十六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