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夜话

登基大典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裴玄策回到乾清宫，坐在那张龙椅上，坐了很长时间。

椅子很大，硬邦邦的，坐着硌人。可先帝坐了三十年，苏怀说，先帝从不说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

宫里安静下来了。白天那些跪拜、那些万岁声、那些繁琐的礼仪，都过去了。现在只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

门被推开，陈安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

“皇上，您一天没吃东西了。”他把粥放在桌上，“喝点吧。”

裴玄策看了一眼那碗粥。

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冒着热气。

他在陈安对面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

“陈安。”他说。

“在。”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陈安想了想。

“十一年了。”他说，“皇上九岁那年，奴婢开始跟着您。”

裴玄策点点头。

十一年。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刚被接进宫里，谁也不认识，谁也不理他。陈安蹲在他面前，递给他一块桂花糕，说：“殿下，吃点东西。”

那块桂花糕，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

“陈安。”他又叫了一声。

“在。”

“你想出宫吗？”

陈安愣住了。

“出宫？”

裴玄策看着他。

“你现在是皇帝的近侍，想出宫做点什么，朕可以安排。”

陈安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皇上，”他说，“您赶奴婢走？”

裴玄策摇摇头。

“不是赶你走。是问你，你想不想。”

陈安摇头，摇得很快。

“不想。”他说，“奴婢哪儿也不去。奴婢就跟着皇上。”

裴玄策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那么瘦，颧骨凸出来，眼睛凹进去。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和十一年前一样。

“好。”他说，“那就跟着。”

陈安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

门又被推开，苏怀走进来。

陈安抹了抹眼睛，退到一边。

苏怀走到裴玄策面前，行礼。

“皇上。”

“苏公，坐。”

苏怀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对坐着，中间隔着那碗粥。

“苏公。”裴玄策开口。

“在。”

“朕有件事想问你。”

苏怀等着他往下说。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朕的娘，”他说，“到底是什么人？”

苏怀看着他，目光幽深。

“皇上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想知道。”裴玄策说，“她长什么样，她是什么性子，她怎么死的，她……她为什么生下朕。”

苏怀沉默了很久。

久到碗里的粥凉了，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裴玄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她姓萧，叫萧娴。”他说，“是萧婉的妹妹。”

裴玄策点点头，这些他知道。

“她长得很好看。”苏怀说，“和萧婉很像，但比萧婉爱笑。萧婉温婉，她活泼。萧婉话少，她话多。萧婉喜欢绣花，她喜欢爬树。”

裴玄策听着，眼前好像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爬树掏鸟窝的小姑娘。

那个笑得跟朵花似的傻丫头。

“她十七岁那年，遇见了先帝。”苏怀继续说，“先帝那时候还是太子，来江陵办差。她偷偷跑出去看热闹，一眼就看见了。”

他顿了顿。

“先帝也看见了她。”

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

“后来先帝又来了几次。”苏怀说，“每次来都找她。她每次都偷偷跑出去见。萧家上下都不知道，只有老奴知道。”

“再后来，她怀孕了。”

裴玄策心里一紧。

“她不怕吗？”

苏怀摇摇头。

“不怕。”他说，“她高兴得很。她说，她要当娘了。她说，等先帝回来，就告诉他。”

他叹了口气。

“可先帝没回来。”

裴玄策知道后面的事。

难产。

死。

十九岁。

“她死的时候，”苏怀说，“老奴在旁边。”

裴玄策看着他。

苏怀的目光变得很远，像是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夜晚。

“她疼了三天三夜。”他说，“疼得死去活来，可她一声都没哭。稳婆让她使劲，她就使劲。稳婆让她歇会儿，她就歇会儿。”

“后来稳婆说，孩子太大，生不下来。问她保大还是保小，她说，保小。”

裴玄策愣住了。

保小？

“那孩子……”

“没保住。”苏怀说，“生下来就死了。是个男孩。”

裴玄策怔住了。

他还有个哥哥？

死在娘胎里的哥哥？

“她听见孩子没保住，愣了一会儿。”苏怀继续说，“然她她笑了。她说，也好，省得他跟我受罪。”

裴玄策攥紧了拳头。

“她最后说了一句话。”苏怀看着他，“让老奴告诉先帝。”

“什么话？”

苏怀一字一句说。

“她说，‘告诉他，下辈子，我还等他。’”

屋里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裴玄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下辈子，我还等他。

她等了一辈子。

等到死。

等到下辈子。

“苏公。”他开口，声音发涩。

“在。”

“她……她葬在哪儿？”

苏怀看着他。

“在萧家祖坟。”他说，“和萧婉挨着。”

裴玄策点点头。

他知道。

他去过。

那两座挨在一起的坟。

“朕想去看看她。”他说。

苏怀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现在去不了。”他说，“刚登基，走不开。”

裴玄策知道。

他是皇帝了。

不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

“等忙完这阵子。”他说，“朕一定去。”

苏怀点点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顾长钧走进来。

他站在门口，行礼。

“皇上。”

裴玄策看着他。

“怎么了？”

顾长钧说：“孙校尉让人送来消息，太后那几个亲信，抓到了。”

裴玄策心里一动。

“在哪儿？”

“关在诏狱。”顾长钧说，“等皇上发落。”

裴玄策站起来。

“走。”

顾长钧愣了一下。

“现在？”

裴玄策点点头。

“现在。”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怀一眼。

“苏公，你歇着吧。”

苏怀点点头。

裴玄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顾长钧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穿过乾清宫，走过长长的甬道，来到诏狱门口。

诏狱很黑，很潮，一股霉味混着血腥味，熏得人想吐。

孙校尉站在门口，看见他们，行礼。

“皇上。”

“人呢？”

“在最里面。”孙校尉说，“一共五个，都押着呢。”

裴玄策往里走。

走过一排排牢房，里面关着的人趴在栏杆上，伸出手，喊冤枉。裴玄策没理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里面，是一间大牢房，关着五个人。

他们都穿着囚衣，披头散发，满脸是血。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缩在墙角。

听见脚步声，他们抬起头。

看见裴玄策，有人开始发抖，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磕头。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裴玄策站在牢房门口，看着他们。

“你们是太后的人？”

那几个人拼命点头。

“是是是，可那是太后让干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裴玄策没说话。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个，五十多岁，白白胖胖，像个生意人。太后宫里的管事牌子。

第二个，四十多岁，瘦高个，尖嘴猴腮。太后身边的太监。

第三个，三十多岁，一脸横肉，满身伤疤。禁军里的一个头目。

第四个，二十多岁，长得眉清目秀，可眼睛里全是恐惧。太后的贴身侍卫。

第五个——

裴玄策的目光停住了。

第五个，是个女人。

四十来岁，穿着囚衣，头发散乱，脸上有伤。她没哭，没抖，没磕头，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个囚犯。

裴玄策看着她。

“你是谁？”

那女人没说话。

孙校尉在旁边说：“她是太后身边的宫女，跟了太后三十年了。”

裴玄策心里一动。

三十年。

从先帝登基就跟着太后。

那她——

“你知道什么？”他问。

那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知道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皇上，”她开口，声音沙哑，“您想知道什么？”

裴玄策盯着她。

“先帝是怎么死的？”

那女人没有犹豫。

“毒死的。”她说，“鹤顶红。”

裴玄策攥紧了拳头。

“谁下的？”

那女人看着他，目光幽深。

“太后。”她说，“可太后不是主谋。”

裴玄策愣住了。

“主谋是谁？”

那女人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诡异。

“皇上，”她说，“您真想知道？”

裴玄策往前走了一步。

“说。”

那女人站起来，走到牢房门口，隔着栏杆，看着他。

一字一句说。

“主谋是——”她顿了顿，“先帝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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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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