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早朝

天亮了。

裴玄策从诏狱出来，没有回乾清宫，直接去了奉天殿。

今天是登基后的第一次早朝。

陈安追上来，手里捧着龙袍。

“皇上，您衣裳上有血……”

裴玄策低头看了看。明黄色的袍子上，沾着一片暗红，已经干了。

“不用换。”他说。

陈安愣住了。

“就穿着这个上朝？”

裴玄策点点头。

“就穿着。”

他走进奉天殿。

殿里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从殿内一直站到殿外。看见他进来，所有人跪下。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玄策走过他们身边，一步一步，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来。

“平身。”

百官站起来，低着头，谁也不敢往上看。

可他们都看见了。

看见龙袍上那片暗红的血。

裴玄策坐在上面，看着下面那些人。

黑压压一片，个个穿着簇新的官服，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他开口。

“昨夜，朕去了诏狱。”

下面的人头更低了一些。

“太后那几个亲信，朕见了。”

没人说话。

“有一个女人，在太后身边待了三十年。她说她是先帝的人。她说她等了朕三十年。”

裴玄策顿了顿。

“然后她自尽了。”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裴玄策继续说。

“她死之前，给了朕一封信。先帝写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举起来。

“先帝在信里说，他是自杀的。他让太后杀他。”

下面的人开始发抖。

“先帝说，他活够了。他不想再看朕受苦。他用自己的命，换朕活着。”

裴玄策站起来。

“你们知道，朕当时在哪儿吗？”

没人回答。

“朕在长信宫。”他说，“被关着。出不来。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那些大臣面前。

“张首辅。”

张首辅扑通一声跪下。

“臣在。”

“先帝死的时候，你在乾清宫。你看见什么了？”

张首辅浑身发抖。

“臣……臣看见……看见太后端着药进去……看见先帝喝了……看见……”

“看见什么？”

张首辅抬起头，满脸是泪。

“看见先帝笑了。”

裴玄策愣住了。

“笑了？”

张首辅点点头。

“笑了。”他说，“先帝喝了那碗药，笑了。他对太后说，谢谢。”

裴玄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谢。

先帝对太后说谢谢。

谢谢她杀他。

谢谢她让他解脱。

谢谢她——

他转过身，走回御阶，在龙椅上坐下来。

“朕今天穿这件袍子上朝，”他说，“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看着下面那些人。

“这血，是那个女人的。她叫周氏，是苏怀的妹妹。她在太后身边待了三十年，替先帝守着秘密，等着朕。”

“她等到了。”

“可她也死了。”

“和先帝一样，和苏怀一样，和刘太监一样，和那些为朕死的人一样。”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欠他们的。”

“朕这辈子，还不完。”

“可朕会记着。”

“记着他们是谁，记着他们做过什么，记着他们怎么死的。”

他站起来。

“你们呢？”

下面的人全跪下了。

“臣等谨记皇上教诲。”

裴玄策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张首辅。”

“臣在。”

“太后那几个人，怎么处置？”

张首辅想了想，说：“按律，当斩。”

裴玄策点点头。

“斩。”

“是。”

“不过，”裴玄策说，“给他们留个全尸。”

张首辅愣了一下。

裴玄策说：“他们是太后的人，可他们也是棋子。真正该死的人，已经死了。”

张首辅低下头。

“皇上仁慈。”

裴玄策没说话。

仁慈？

他不是仁慈。

他只是觉得，杀了那些人，也换不回先帝，换不回苏怀，换不回那些为他死的人。

杀了有什么用？

可他必须杀。

不杀，怎么给那些活着的人一个交代？

“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下面有人站出来。

是王次辅。

“皇上，臣有事启奏。”

“说。”

王次辅说：“皇上登基，按例应册立皇后。请问皇上，可有中意的人选？”

裴玄策愣了一下。

皇后？

他从来没想过这事。

王次辅继续说：“皇上登基，天下瞩目。早日册立皇后，也好安定人心。”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朕知道了。”他说，“这事不急。”

王次辅还想说什么，被张首辅一个眼神止住。

“退朝吧。”裴玄策说。

百官跪送。

裴玄策走出奉天殿，苏怀跟在后面。

“皇上。”苏怀开口。

裴玄策停下来。

“嗯？”

苏怀看着他，目光温和。

“皇上今天，做得很好。”

裴玄策愣了一下。

“好？”

苏怀点点头。

“那些话，说给他们听，是对的。”他说，“让他们知道皇上是什么人，让他们知道皇上记得什么，让他们知道——”

他顿了顿。

“让他们知道，怕。”

裴玄策看着他。

“怕？”

苏怀笑了笑。

“怕，就不敢动歪心思。”他说，“皇上刚登基，最怕的就是有人动歪心思。”

裴玄策点点头。

“苏公，朕问你件事。”

“皇上请说。”

“那个周氏……你妹妹，你真的不知道？”

苏怀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三十年了，老奴以为她死了。”

裴玄策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苏公。”他说。

“在。”

“你想去看看她吗？”

苏怀抬起头，看着他。

裴玄策说：“朕让人把她葬了。你想去，朕陪你去。”

苏怀站在那里，看着他。

眼眶红了。

可他没哭。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老奴去。”

那天下午，裴玄策陪着苏怀去了城外。

周氏葬在一座小山上，面朝着京城的方向。

坟很新，土还是湿的。墓碑上写着“周氏之墓”，没有名字，没有身份。

苏怀站在坟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

裴玄策站在旁边，看着他。

这个老人，三朝元老，权倾朝野，从来没跪过谁。

现在他跪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坟前。

跪了很久。

久到太阳往西沉，久到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

“走吧。”他说。

裴玄策看着他。

“苏公，你没事吧？”

苏怀摇摇头。

“没事。”他说，“她等到了。老奴也等到了。够了。”

两个人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苏怀忽然停下来。

“皇上。”

裴玄策看着他。

苏怀回过头，望着那座坟。

“老奴有个请求。”

“说。”

苏怀沉默了一会儿。

“将来老奴死了，”他说，“把老奴埋在她旁边。”

裴玄策愣住了。

他看着苏怀，苏怀也看着他。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好。”裴玄策说。

苏怀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山风吹过来，吹得枯草哗哗响。

裴玄策忽然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

“朕在下面等他们。”

等谁？

等萧婉。

等萧娴。

等那个死在娘胎里的哥哥。

等苏怀。

等周氏。

等那些为他死的人。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天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他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因为有人在等他。

很多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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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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