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定局

从城外回来，天已经黑了。

裴玄策没有回乾清宫，而是去了长信宫。

这是他登基后第一次回来。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正殿还是那个正殿，他住了三年的那间屋子，也还是老样子。只是门口那些血迹已经洗干净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他走到床前，坐下来。

这张床他睡了三年。硬邦邦的，翻身会响，冬天冷得像冰窖。可他从来没嫌弃过。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睡的地方。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春天的时候，它会发芽，会长叶子，会开满白花。那时候他总喜欢坐在树下，看着那些花发呆。

现在不是春天。

是冬天。

冷得刺骨的冬天。

门被推开，陈安走进来。

“皇上，您怎么跑这儿来了？”他手里提着一盏灯，“奴婢找了您半天。”

他把灯放在桌上，屋里亮了起来。

裴玄策看着他。

“陈安，你还记得这间屋子吗？”

陈安点点头。

“记得。”他说，“奴婢在这儿伺候了皇上三年。”

裴玄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灯影摇晃。

“三年。”他说，“朕在这儿待了三年，什么事都不知道。先帝怎么死的，不知道。苏怀怎么活的，不知道。那些为朕死的人，也不知道。”

陈安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裴玄策转过身，看着他。

“陈安，你说，朕是不是很蠢？”

陈安摇摇头。

“皇上不蠢。”他说，“皇上只是……只是没人告诉。”

裴玄策愣了一下。

没人告诉。

是啊。

从来没人告诉过他。

先帝不说，苏怀不说，梁叔不说，萧婆婆不说。所有人都瞒着他，瞒得死死的。

为什么？

怕他知道？

怕他承受不了？

还是怕——

“皇上。”陈安开口。

裴玄策看着他。

陈安说：“那些人不告诉皇上，不是觉得皇上蠢。是怕皇上难受。”

裴玄策没说话。

陈安继续说：“先帝不说，是不想让皇上知道他是自杀的。苏公不说，是不想让皇上知道太后一直在找您。梁叔不说，是不想让皇上知道自己的身世。萧婆婆不说，是不想让皇上知道那两座坟里埋的是谁。”

他顿了顿。

“他们都想让皇上好好的。”

裴玄策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化。

化成一滩水，烫得发疼。

“陈安。”他说。

“在。”

“你跟朕说实话。”

陈安看着他。

“皇上请问。”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这三年，你是怎么过的？”

陈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就那么过的。”他说，“苏公把奴婢藏起来，每天送吃的。奴婢不敢出门，就在屋里待着。待久了，就忘了外面是什么样了。”

裴玄策心里一紧。

“没人跟你说话？”

陈安摇摇头。

“没有。”他说，“苏公来的时候，说几句话。他走了，就没人了。”

裴玄策看着他。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

三年。

一个人，关在一间小屋里，三年。

“你怨朕吗？”他问。

陈安抬起头，看着他。

“怨您？”他眨眨眼，“怨您什么？”

“怨朕让你走。”裴玄策说，“把你一个人扔在宫里。”

陈安摇摇头。

“不怨。”他说，“奴婢愿意的。”

裴玄策看着他。

陈安说：“那天晚上，皇上让奴婢走，奴婢就知道，皇上是在救奴婢。后来苏公把奴婢藏起来，奴婢就知道，皇上让奴婢活着。”

他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很奇怪，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突然想笑。

“奴婢活着，等到了皇上回来。”他说，“够了。”

裴玄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人。

这个人跟了他十一年。

等了他三年。

从来不怨。

从来不问。

就等着。

等着他回来。

“陈安。”他说。

“在。”

“往后，你不用再等了。”

陈安愣了一下。

裴玄策说：“往后，你跟着朕。朕去哪儿，你去哪儿。朕做什么，你看着。朕活着，你活着。”

陈安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抖了很久。

抖到眼泪流下来，流了满脸。

“皇上……”他开口，声音发涩。

裴玄策走过去，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

那肩膀还是瘦得硌手，骨头一根一根的。

可这一次，陈安没抖。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裴玄策，眼睛亮亮的。

“是。”他说，“奴婢跟着皇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长钧走进来，站在门口。

“皇上。”

裴玄策看着他。

“怎么了？”

顾长钧说：“孙校尉让人送来消息，太后那几个人，已经处斩了。”

裴玄策点点头。

“全尸？”

“全尸。”顾长钧说，“按皇上的吩咐。”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的家人呢？”

顾长钧说：“孙校尉问，要不要一并处置。”

裴玄策摇摇头。

“不用。”他说，“他们是他们，家人是家人。”

顾长钧点点头。

“臣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

“顾长钧。”裴玄策叫住他。

顾长钧停下来。

裴玄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的伤怎么样了？”

顾长钧愣了一下。

“没事。”他说，“死不了。”

裴玄策看着他。

那些伤口，他见过。深的见骨，浅的也翻着肉。换个人，早就躺下了。

可这个人，一直站着。

站着杀人，站着护他，站着跟他从城外杀到宫里。

“顾长钧。”他说。

“在。”

“你想要什么？”

顾长钧看着他。

“臣什么都不要。”

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

顾长钧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臣是苏公的人。”他说，“苏公让臣跟着皇上，臣就跟着皇上。皇上活着，臣就活着。皇上死了，臣就死。”

裴玄策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从前的平静。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说，“那你跟着。”

顾长钧点点头，转身走了。

裴玄策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陈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皇上，顾大哥是个好人。”

裴玄策点点头。

“我知道。”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在床边坐下来。

陈安把灯放在桌上，也在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照在窗纸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很久，裴玄策开口。

“陈安。”

“在。”

“你说，那些人等朕，值吗？”

陈安想了想。

“值。”他说。

裴玄策看着他。

陈安说：“他们等皇上，是因为他们愿意。愿意的事，就值。”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窗外的月光。

“好。”他说，“那朕就让他们等得值。”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

圆得像江陵城外那条江，像萧家老宅院子里那口井，像——

他想起梁冬至那张圆脸。

想起阿三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想起梁叔袖着手晒太阳的样子。

想起小环翻着白眼骂人的样子。

想起萧婆婆佝偻着背站在门口的样子。

“陈安。”他说。

“在。”

“过几天，朕要出宫一趟。”

陈安愣住了。

“出宫？去哪儿？”

裴玄策望着月亮。

“去接几个人。”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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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宫门 完

第四卷 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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