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暗流

五月的时候，京城热起来了。

长信宫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密得像一把大伞，遮出一片浓荫。梁冬至天天躺在树底下，摇着蒲扇，喊热。阿三学他，也躺在地上，也摇着蒲扇，也喊热。

小环骂他们懒，骂完了，还是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

“喝！喝了赶紧起来干活！”

两个人爬起来，咕咚咕咚喝完，又躺下了。

小环气得直跺脚。

裴玄策从乾清宫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这副场景。

梁冬至躺在地上，蒲扇盖在脸上，打着呼噜。阿三也躺在地上，也打着呼噜。小环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气得脸都红了。

“这两个懒鬼！”她看见裴玄策，告状，“皇上，您管管他们！”

裴玄策看了那两个人一眼。

“让他们睡吧。”他说，“今天热。”

小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跺了跺脚，转身回灶房了。

裴玄策在石凳上坐下来。

梁叔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朝上有什么事？”梁叔问。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弹劾苏公。”他说。

梁叔没说话。

裴玄策继续说：“这次不是御史，是兵部的一个人。他说苏公在宫里埋暗桩，是谋反。”

梁叔看着他。

“皇上怎么处置的？”

裴玄策说：“朕没处置。朕让他拿出证据，他拿不出来。”

梁叔点点头。

“拿不出来就好。”他说，“拿不出来，就是诬告。”

裴玄策没说话。

他知道是诬告。

可他知道，这种事不会只有一次。

太后死了，可太后的人还在。那些人不会甘心，他们会找各种机会，各种理由，各种人，来对付他。

对付苏怀。

对付他身边的人。

“梁叔。”他开口。

“嗯？”

“您说，朕该怎么办？”

梁叔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他说，“您知道先帝当年是怎么对付这些人的吗？”

裴玄策摇摇头。

梁叔说：“先帝什么都不做。”

裴玄策愣住了。

“什么都不做？”

梁叔点点头。

“什么都不做。”他说，“他们就闹。闹一次，没人理。闹两次，还是没人理。闹三次，自己就散了。”

裴玄策听着，没说话。

梁叔继续说：“那些人，就是看皇上刚登基，想试探皇上的底线。皇上越理他们，他们越来劲。不理他们，他们就知道，没用。”

裴玄策想了想。

“可苏公会怎么想？”

梁叔看着他。

“苏公跟了先帝四十三年，”他说，“他什么没见过？这点事，他不会放在心上。”

裴玄策点点头。

他站起来，往乾清宫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梁叔还坐在石凳上，袖着手，眯着眼，像一尊泥塑。

他看着那个老人，忽然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

“朕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看着你长大。”

他长大了。

坐在龙椅上，被人弹劾，被人试探，被人等着看笑话。

可他不怕。

因为有人在等他。

很多很多人。

乾清宫里，苏怀已经在等着了。

看见裴玄策进来，他行礼。

“皇上。”

裴玄策在龙椅上坐下来。

“苏公，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苏怀笑了笑。

“皇上想听老奴的实话？”

裴玄策点点头。

苏怀说：“兵部那个人，不是太后的人。”

裴玄策愣住了。

“不是？”

苏怀摇摇头。

“不是。”他说，“他是张首辅的人。”

裴玄策心里一动。

张首辅？

“张首辅让弹劾的？”

苏怀说：“不一定。但那个人，是张首辅的门生。他做什么，张首辅不可能不知道。”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张首辅想干什么？”

苏怀看着他。

“试探。”他说，“皇上登基以来，一直重用老奴。张首辅是内阁首辅，可皇上什么事都问老奴，不问内阁。他不高兴了。”

裴玄策没说话。

不高兴。

所以让人弹劾苏怀。

试探他的反应。

看他会不会把苏怀交出去。

“苏公。”他开口。

“在。”

“朕该怎么办？”

苏怀看着他，目光温和。

“皇上，”他说，“您什么都不用做。”

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

苏怀继续说：“张首辅这个人，老奴跟了他几十年。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想保自己的位置。只要皇上让他知道，他的位置还在，他就不会闹。”

裴玄策想了想。

“怎么让他知道？”

苏怀说：“明天朝上，皇上问问他，江南水患的堤修得怎么样了。”

裴玄策愣了一下。

“就这个？”

苏怀点点头。

“就这个。”他说，“让他知道，皇上还记得他。让他知道，皇上还用他。就够了。”

裴玄策看着他。

这个人，跟了先帝四十三年，跟了太后三年，又跟了他。

他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

他知道怎么对付这些人，怎么安抚这些人，怎么让这些人听话。

“苏公。”他说。

“在。”

“你不怨吗？”

苏怀愣了一下。

“怨什么？”

裴玄策说：“弹劾你的人，张首辅的人。你不怨张首辅？”

苏怀笑了。

那笑容苍凉又温和。

“皇上，”他说，“老奴这辈子，被人弹劾过几百次。要是每次都怨，早就怨死了。”

裴玄策看着他，没说话。

苏怀继续说：“张首辅有张首辅的难处。他是首辅，可皇上不问他，他心里不踏实。不踏实，就要闹。闹完了，踏实了，就好了。”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苏公，你总是替别人想。”

苏怀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很久没听过这种话。

“皇上，”他说，“老奴不是替别人想。老奴是替皇上想。”

裴玄策看着他。

苏怀说：“张首辅不闹，皇上就省心。皇上省心，就能好好治国。好好治国，天下就太平。天下太平，先帝就放心了。”

裴玄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

这个老人，瘦了，老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和四十三年一样。

“苏公。”他说。

“在。”

“明天，你陪朕上朝。”

苏怀愣了一下。

“老奴？”

裴玄策点点头。

“你陪朕。”他说，“让他们看看，朕信谁。”

苏怀看着他，眼眶红了。

可他没哭。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老奴陪皇上。”

第二天早朝。

裴玄策坐在龙椅上，苏怀站在他旁边。

下面的人看见了，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有人面无表情。

张首辅站在最前面，脸上看不出什么。

裴玄策看着下面那些人。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下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人站出来。

是昨天弹劾苏怀的那个兵部官员。

“臣有本启奏。”

裴玄策看着他。

“说。”

那人看了一眼苏怀，又看了一眼裴玄策。

“臣……臣昨天说的那些事，没有证据。臣是听人说的，不知道真假。臣……臣知罪。”

裴玄策看着他。

“知罪就好。”他说，“下次查清楚了再说。”

那人跪下，磕头。

“臣遵旨。”

裴玄策没再看他，转过头，看着张首辅。

“张首辅。”

张首辅上前一步。

“臣在。”

“江南水患的堤，修得怎么样了？”

张首辅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回皇上，户部已经拨款，工部已经派人去了。臣一直在盯着。”

裴玄策点点头。

“盯紧了。”他说，“三个县，几百条人命，不能马虎。”

张首辅跪下。

“臣遵旨。”

裴玄策看着下面那些人。

“还有事吗？”

没人说话。

“退朝。”

赵公公喊：“退朝——”

百官跪送。

裴玄策站起来，走出乾清宫。

苏怀跟在他后面。

走到长信宫门口，裴玄策忽然停下来。

“苏公。”他说。

“在。”

“你说得对。”

苏怀看着他。

裴玄策说：“张首辅今天，踏实了。”

苏怀笑了。

那笑容苍凉又温和。

“皇上做得很好。”他说。

裴玄策没说话。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梁冬至还躺在树底下，还摇着蒲扇。

看见他进来，梁冬至坐起来。

“皇上回来了！今天吃什么？”

裴玄策看着他，忽然笑了。

“槐花没了。”他说，“吃别的。”

梁冬至挠挠头，想了想。

“那吃西瓜！天热，吃西瓜好！”

裴玄策点点头。

“好。吃西瓜。”

梁冬至跳起来，跑进灶房。

“小环！皇上说吃西瓜！”

小环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西瓜西瓜，你就知道吃！哪儿来的西瓜？”

“买啊！去买！”

“钱呢？”

“找皇上要！”

裴玄策站在院子里，听着他们拌嘴，笑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风从树梢吹过来，带着槐叶的清香。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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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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