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策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不是敲门,是砸门。咚、咚、咚,每一下都像砸在他心口上。他猛地坐起来,窗外还是黑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院子里漆黑一片。
“皇上!皇上!”
是陈安的声音,带着哭腔。
裴玄策翻身下床,光着脚跑去开门。门一开,陈安跌进来,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
“怎么了?”
陈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是把手里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封信。
信封上沾着血,已经干了,发黑,散发着一股腥气。信封上写着四个字——“皇上亲启”。
裴玄策接过来,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皇上,堤又决了。不是天灾,是人祸。马工被人杀了,堤是被人挖开的。臣查到一个人——太后的人,没死。他在江南,他在等人。他在等皇上。”
没有落款。
裴玄策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谁送来的?”
陈安摇头:“不知道。奴婢起来上厕所,看见门缝里塞着这封信。奴婢出去追,人已经没了。”
裴玄策快步走到院子里,推开院门。
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地上有一串脚印,歪歪斜斜,往巷子深处去了。脚印旁边,有几滴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血。
血还是湿的。
送信的人刚走不久。
“顾长钧!”他喊。
顾长钧从屋里出来,衣裳已经穿好了,刀已经挂在腰上。他走到裴玄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血。
“多久了?”裴玄策问。
顾长钧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血,捻了捻。
“不到一刻钟。”
裴玄策站起来。“追。”
顾长钧看了他一眼。“皇上一个人?”
裴玄策没说话,已经沿着血迹往前走。顾长钧跟上去,陈安也要跟,被裴玄策拦住。
“你留下,叫孙校尉带人来。”
陈安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转身就跑。
裴玄策和顾长钧沿着巷子追。血迹断断续续,有时多,有时少,有时拐进一条岔路,有时又回到主路上。那人走得很急,步子很乱,像在躲什么,又像在引什么。
追了两条巷子,血迹拐进一条死胡同。
裴玄策停下来。
胡同尽头,有一个人。
那人靠着墙,坐在地上,头垂着,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灰白的衣裳,瘦削的身子,像一堆被遗忘的旧衣服。
地上全是血。
裴玄策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人扶起来。
一张苍白的脸,满是皱纹,眼睛闭着,嘴唇没有血色。
他不认识这张脸。
那人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目光涣散,可看见他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
“皇上……”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轻又哑,“皇上……”
裴玄策扶着他。“你是谁?”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音,像风箱漏了气。他伸出手,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头。
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字。血糊住了,看不清。
裴玄策接过来,用手抹了抹。
看清了。
上面刻着两个字——“苏安”。
裴玄策脑子里“嗡”的一声。
苏安——苏怀的弟弟。那个在长信宫等他的守陵人。
“你……你是守陵人?”
那人点点头,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可已经笑不出来了。
“皇上……堤……堤是被人挖开的……不是天灾……是人祸……”
裴玄策攥着那块木头。“谁?”
守陵人看着他,目光越来越散。
“太后的人……没死……她在江南……她在等……”
“等什么?”
守陵人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等皇上……”
他的手垂下去。
裴玄策抱着他,一动不动。
血染红了他的衣裳,染红了他的手,染红了地上的青石板。
守陵人——那个在先帝墓室里守了三年的人,那个说“我等的不是你,是他”的人,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死了。
死在这条巷子里,死在他怀里。
“顾长钧。”他开口,声音发涩。
顾长钧走过来。
“查。查这个人是怎么进京的,怎么找到这里的,谁伤的他。”
顾长钧点点头,转身走了。
裴玄策把守陵人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他低头看着那张脸,那张脸很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他想起第一次见这个人。蜷在先帝的棺椁旁边,瘦得像一把干柴,说“我等的不是你,是他”。
他等到了。
等到了先帝。
等到了他。
等到了死。
他弯下腰,把那块木头捡起来,擦干净,放进怀里。
回到长信宫的时候,天快亮了。
陈安站在门口,看见他,跑过来。“皇上!您没事吧?”
裴玄策摇摇头。
“孙校尉呢?”
“在里面。”
裴玄策走进去。孙校尉站在院子里,看见他,行礼。
“皇上。”
“查到了吗?”
孙校尉摇摇头。“臣去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人了。血还在,人没了。”
裴玄策心里一沉。
人没了?
谁把人弄走了?
“派人守着。”他说,“找到那个人。”
孙校尉点头。“臣明白。”
裴玄策走进屋里,关上门。
他坐在桌前,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堤是被人挖开的。马工被人杀了。太后的人,没死。她在江南,她在等皇上。”
她。
是个女人。
太后的人,是个女人。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周氏。
苏怀的妹妹。在太后身边待了三十年。自尽在诏狱里。
她说她是先帝的人。
可她说的是真话吗?
她说太后不是主谋,主谋是先帝自己。
可如果她不是先帝的人呢?
如果她是太后的人呢?
如果她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呢?
如果先帝不是自杀的呢?
如果先帝就是被人毒死的呢?
他站起来,推开门,往外走。
“皇上!”陈安在后面喊。
裴玄策没回头,快步走到苏怀的住处。
苏怀已经起来了,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盏灯,灯芯快烧干了。看见裴玄策进来,他站起来。
“皇上,出什么事了?”
裴玄策把那封信递给他。
苏怀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
“你弟弟死了。”裴玄策说。
苏怀愣住了。
“苏安?”他的声音发抖。
裴玄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头,放在桌上。
苏怀低头看着那块木头,看着上面那两个字——“苏安”。他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那块木头在桌上轻轻跳动。
“他怎么死的?”
裴玄策看着他。“被人杀的。在巷子里。死在我怀里。”
苏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芯爆了一声,火光跳了跳,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样。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苏公。”裴玄策开口。
苏怀抬起头。
“周氏是你妹妹吗?”
苏怀愣了一下。“是。”
“她是先帝的人,还是太后的人?”
苏怀看着他,目光幽深。“皇上什么意思?”
裴玄策盯着他。“朕问你,她是先帝的人,还是太后的人?”
苏怀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芯又爆了一声,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久到裴玄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她是先帝的人。”
裴玄策看着他。“你确定?”
苏怀点点头。“确定。”
“那她说的话,都是真的?”
苏怀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有些是真的。”他说,“有些不是。”
裴玄策心里一沉。“哪些不是?”
苏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先帝不是自杀的。”他说。
裴玄策脑子里“嗡”的一声。
“先帝是被毒死的。毒是太后下的。太后是主谋。”
苏怀点点头。
“可周氏说,主谋是先帝自己。”
苏怀低下头,看着那块木头。“她说的那些话,是老奴让她说的。”
裴玄策愣住了。
“你让她说的?为什么?”
苏怀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老奴不想让皇上知道真相。”
裴玄策攥紧了拳头。“什么真相?”
苏怀看着他,目光幽深。
“真相是——毒死先帝的药,是老奴配的。”
裴玄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怀继续说:“太后要毒死先帝,可她不知道用什么毒。她找老奴,让老奴配。老奴配了,亲手交给太后,亲眼看着太后把药端给先帝,亲眼看着先帝喝下去,亲眼看着先帝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先帝死的时候,看着老奴。他没说话,可他笑了。他笑什么?老奴不知道。也许他在笑,他终于可以死了。也许他在笑,杀他的人,是他最信的人。”
裴玄策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苏怀看着他。
“皇上,老奴该死。”
裴玄策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人。
这个跟了先帝四十三年的人。
这个先帝最信的人。
这个亲手毒死先帝的人。
“苏怀。”他开口,没有叫苏公。
苏怀跪下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苏怀低着头。“因为老奴不想再骗皇上了。”
裴玄策看着他跪在那里,灰白的头发,瘦削的肩膀,像一堆被遗忘的旧衣服。
“还有什么是朕不知道的?”
苏怀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的人,确实没死完。”他说,“有一个人,老奴一直没找到。”
裴玄策心里一动。“谁?”
苏怀抬起头,看着他。
“太后的贴身宫女,叫玉蝉。周氏死的那天,她就不见了。老奴找了她三个月,没找到。”
裴玄策攥紧了拳头。
玉蝉。
那个在江南等他的女人。
那个挖开堤、杀了马工的女人。
那个在等他的女人。
“她在江南?”他问。
苏怀点点头。“应该是。老奴查了三个月,查到她在江南出现过。”
裴玄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来了。
可他的心里,全是黑夜。
“苏怀。”他开口。
苏怀跪着,没动。
“你恨先帝吗?”
苏怀抬起头,看着他。
“不恨。”他说。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苏怀沉默了很久。
“因为先帝让老奴杀他。”
裴玄策愣住了。
“你说什么?”
苏怀看着他,目光幽深。
“先帝知道太后要杀他。他知道太后会找老奴配药。他对老奴说,如果太后找老奴,就让老奴配。他说,他不想死在别人手里。他说,他只想死在老奴手里。”
裴玄策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怀继续说:“先帝说,这辈子,他最信的人就是老奴。他说,让老奴送他最后一程。”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老奴送了。送了他最后一程。”
裴玄策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手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
这个老人,三朝元老,权倾朝野,从来没跪过谁。
现在他跪在这里,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苏公。”裴玄策开口。
苏怀抬起头。
裴玄策弯下腰,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
“起来。”
苏怀看着他,眼眶红了。“皇上……”
裴玄策看着他的眼睛。
“先帝信你,朕也信你。”
苏怀愣住了。
裴玄策说:“你配的药,是先帝让你配的。你杀的人,是先帝让你杀的。你没有错。”
苏怀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抖得厉害,抖得站都站不稳。
“皇上……”他开口,声音发涩。
裴玄策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来。
“苏公,朕要去江南。”
苏怀猛地抬起头。
“皇上不能去!”
裴玄策看着他。“为什么?”
苏怀说:“太危险了。那个玉蝉,她在等皇上。她挖开堤,杀了马工,就是为了引皇上去。”
裴玄策知道。
他知道这是陷阱。
可他知道,他必须去。
“马工死了。”他说,“堤被人挖开了。江南又要发大水。那些百姓,又要死人。”
他看着苏怀。
“朕不去,谁去?”
苏怀看着他,目光复杂。
“皇上……”
裴玄策按住他的肩膀。
“苏公,你放心。朕不会死。”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苏怀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那盏灯快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随时会灭。
“苏公。”他说。
苏怀抬起头。
“灯快灭了。添点油。”
苏怀愣了一下。
裴玄策看着他。“添了油,灯就不灭。灯不灭,人就还在。”
苏怀站在那里,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苍凉又温和,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
“好。”他说,“老奴添油。”
裴玄策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外面,天亮了。
梁冬至站在院子里,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皇上,出什么事了?陈安说您半夜就出去了……”
裴玄策看着他。
“朕要去江南。”
梁冬至愣住了。“江南?去江南干嘛?”
裴玄策没回答。
他只是望着南边的天。
天很蓝,很高。
可他知道,南边有一个人,在等他。
一个女人。
一个叫玉蝉的女人。
一个在江南等他去死的女人。
他攥紧了拳头。
“梁冬至。”
“在。”
“你去不去?”
梁冬至眨眨眼,然后笑了。
“去!皇上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裴玄策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晨光。
“好。带上槐花。路上吃。”
梁冬至点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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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天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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