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玉蝉

雨是半夜下来的。

裴玄策被雷声惊醒，睁眼一看，窗户被风刮开了，雨水往里灌，窗台上一片水渍。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走过去，刚把窗户关上，门就被推开了。

陈安端着灯站在门口，脸被风吹得发白。“皇上，雨太大了，堤上怕是不安全。”

裴玄策往外看了一眼。雨不是下，是倒。天上的水像是被人一盆一盆往下泼，砸在院子里，溅起白花花的水雾。风也大，把雨吹得斜着飘，打在墙上，噼里啪啦响。

“顾长钧呢？”

“在门口。”

裴玄策披上衣裳走出去。顾长钧站在屋檐下，衣裳湿了半边，脸上全是水。

“堤上怎么样？”

“孙校尉派人去看过了。缺口又大了些，还没垮。”

裴玄策望着北边。天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听得见——水的声音。不是雨声，是水声，从北边传来，轰隆隆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朕要去堤上。”

顾长钧没拦他。他知道拦不住。

两个人往外走。陈安追出来，手里举着伞。“皇上，伞——”

裴玄策没接，已经走进雨里。雨砸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往前走，脚下全是泥，走一步滑一步。顾长钧走在他旁边，也不打伞，浑身湿透了，可步子很稳。

县衙到堤上三里路，平时走半个时辰，今天走了一个时辰。路全被水泡烂了，有些地方水深到膝盖，得趟过去。走到堤下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

堤上站着几个人——孙校尉和他的人，还有几个当地的民夫。看见裴玄策，孙校尉跑过来，浑身是泥。“皇上！您怎么来了？”

裴玄策没理他，直接上了堤。

缺口还在，比昨天更大了。水从缺口往外涌，轰隆隆的，像瀑布。泥水浑浊，带着树枝、草根、烂木头，还有——他定睛一看，是一只死狗，泡得胀起来，从缺口冲出去，掉进下面的田里。

“水位涨了多少？”他喊。

孙校尉跑过来。“涨了三尺！再涨一尺，缺口就得垮！”

裴玄策望着那条河。河面很宽，水是黄的，浑的，翻滚着，像一锅烧开的水。河对岸的树淹得只剩树顶，在水里摇摇晃晃，像一只手在招手。

“马工死了，还有谁能修堤？”

孙校尉说：“马工那几个徒弟还在。可他们说了，这么大的水，修不了。得等水退了。”

裴玄策攥紧了拳头。等。等到什么时候？水还在涨，堤还在垮，等水退了，什么都淹了。

“皇上！”一个民夫跑过来，指着缺口，“快看！”

裴玄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缺口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白的衣裳，浑身湿透，站在缺口边缘，望着滴下来得水。风把她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摇摇晃晃，随时会掉下去。

是个女人。

裴玄策心里一紧。他往前走，顾长钧拉住他。“皇上，危险。”

裴玄策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走到离那女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那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一张苍白的脸，四十来岁，眉眼清秀，可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头发散了，贴在脸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她看着裴玄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雨雾。

“皇上。”她说，“您来了。”

裴玄策盯着她。“你是玉蝉。”

她点点头。“奴婢是玉蝉。”

裴玄策往前走了一步。“堤是你挖开的？”

玉蝉点点头。“是奴婢。”

“马工是你杀的？”

“是奴婢。”

裴玄策攥紧了拳头。“为什么？”

玉蝉看着他，目光幽深。雨从她脸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因为太后。”

裴玄策等着她往下说。

玉蝉望着滴下来得水，看了很久。“太后对奴婢有恩。”她终于开口，“三十年前，奴婢快饿死了，是太后把奴婢捡回去的。给奴婢饭吃，给奴婢衣裳穿，给奴婢一个家。”

她转过头，看着裴玄策。“太后不是好人，奴婢知道。可她对奴婢好。她是奴婢的恩人。”

裴玄策没说话。

玉蝉继续说：“太后死了，奴婢该给她报仇。可奴婢报不了。皇上身边那么多人，奴婢近不了身。奴婢就等。等皇上出京，等皇上到江南来。”

她笑了，那笑容很苦。“奴婢等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奴婢看着堤修好，看着马工来，看着那些百姓回来。他们很高兴，以为堤修好了，就不怕了。可他们不知道，堤会垮。”

裴玄策盯着她。“你挖开堤的时候，想过那些人吗？”

玉蝉沉默了一会儿。“想过。”她说，“可奴婢不能想。想了，就下不了手。”

“那你为什么还要下手？”

玉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因为奴婢欠太后的。欠了三十年，该还了。”

裴玄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女人。雨砸在身上，冷得刺骨。可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你恨朕吗？”他问。

玉蝉摇摇头。“不恨。”

“那你为什么要杀朕？”

玉蝉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雨。“因为太后想让皇上死。太后死了，奴婢替她办。”

她转过身，望着那条河。水还在涨，缺口还在垮，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响。

“皇上。”她开口，“堤快垮了。您该走了。”

裴玄策没动。“你跟朕走。”

玉蝉摇摇头。“奴婢不走。”

“朕不杀你。”

玉蝉转过头，看着他。“皇上不杀奴婢，可奴婢不能跟皇上走。”

“为什么？”

玉蝉看着他，目光幽深。“因为奴婢手里有人命。很多很多人命。”

裴玄策没说话。

玉蝉继续说：“堤垮了，淹了三个县，死了几百人。那些人，都是奴婢害的。奴婢该死。”

她往后退了一步，更靠近缺口了。水从她脚下冲过去，溅起的水花打在她身上，打得她摇摇晃晃。

“玉蝉！”裴玄策喊。

玉蝉停下来。

“陈安是你弟弟？”

玉蝉愣住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雨水从她脸上淌下来，她整个人在发抖。

“他……他还好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裴玄策说：“他很好。他跟着朕。”

玉蝉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很柔，很暖，像想起什么好事。“他小时候，很乖。每次我唱歌，他就睡着了。他睡着的样子，很好看。”

她顿了顿。“后来家里穷，养不活他。我把他送进宫。想着宫里好歹有口饭吃，能活着。”

她低下头。“他不知道我是他姐姐。他太小了，不记得了。”

裴玄策往前走了一步。“你跟朕回去。你还能见到他。”

玉蝉摇摇头。“不见了。见了，他问姐姐这些年做了什么，奴婢怎么说？说奴婢杀了人？说奴婢害死了几百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

“皇上，奴婢有个请求。”

裴玄策看着她。

“别告诉他。”她说，“别告诉他，他姐姐是这种人。”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雨。然后她转过身，纵身一跃。

“玉蝉！”

裴玄策冲过去，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把水。玉蝉已经掉进了缺口里，浑浊的水瞬间吞没了她，连个水花都没有。

裴玄策站在缺口边上，望着下面翻滚的水。

人没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雨砸在他身上，风灌进缺口，吹得他浑身发抖。可他没动，就那么站着。

顾长钧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皇上。”

裴玄策没回头。“朕没事。”

他转过身，走下堤坝。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

梁冬至跑过来，蹲在他面前。“皇上，您怎么了？”

裴玄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泥。泥是黄的，浑的，和河水一样。

“梁冬至。”他开口。

“在。”

“她死了。”

梁冬至不知道说什么。

裴玄策抬起头，望着那条河，望着那个缺口，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她死了，堤还在垮。水还在涨。人还在死。什么都没变。”

梁冬至看着他，眼眶红了。“变了。”

裴玄策转过头。

梁冬至说：“她死了。不会再有人挖堤了。”

裴玄策愣住了。

梁冬至继续说：“堤会修好的。水会退的。人会回来的。皇上在，一切都会好的。”

裴玄策看着他，那张圆脸上全是泥，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雨后的阳光。

“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转过身，望着那条河，望着那个缺口。“传旨。调附近几个县的民夫，连夜修堤。朕亲自督工。”

孙校尉跪下。“臣遵旨。”

裴玄策站在堤上，望着那条河。雨小了，风也小了，天边透出一丝亮。

“顾长钧。”

“在。”

“回京之后，把玉蝉的事告诉陈安。”

顾长钧愣了一下。“皇上不是说……”

“朕改主意了。”裴玄策望着那条河，“他有权知道。她是他姐姐。不管她做过什么，她是他姐姐。”

顾长钧点点头。“臣明白。”

裴玄策转过身，走下堤坝。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堤坝下面，站着一个孩子。瘦瘦小小的，光着脚，站在泥里，浑身湿透了。娃。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

裴玄策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怎么来了？”

孩子看着他。“找你。”

裴玄策愣了一下。“找我做什么？”

孩子想了想。“不知道。”

裴玄策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

“走吧。回去吃饭。”

他站起来，伸出手。孩子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伸出自己的手，放在裴玄策手心里。

裴玄策握住他的手，很轻，很轻，像握着一只鸟。

两个人往回走。身后，堤坝还在，缺口还在，水还在流。可雨停了。天边透出光来，照在泥泞的路上，亮晃晃的。光越来越亮，云层越来越薄，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得满世界都是金色的。水洼亮晶晶的，像一面一面小镜子。

裴玄策牵着那个孩子，走在泥泞的路上。身后跟着顾长钧，跟着梁冬至，跟着阿三，跟着苏怀。

那些人还在。那些人陪着他。

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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