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幼堂开课一个月后,裴玄策又去了一次。这次不是偷偷站在墙外听,是光明正大走进去的。穿了龙袍,带了仪仗,浩浩荡荡从宫门出来,街上的人都跪在两边看。他坐在车辇上,看着那些跪着的人,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以前出宫,穿便装,混在人群里,没人认识他。现在不行了。走到哪儿,都有人跪,有人喊万岁,有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上。”苏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到了。”
裴玄策下了车辇,站在育幼堂门口。门是新漆的,红彤彤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育幼堂”三个字,是张首辅写的,字很正,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孙先生带着孩子们站在院子里,黑压压一片,一百多个,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大的站在后面,小的站在前面,穿着统一的青布衣裳,整整齐齐。看见裴玄策进来,孙先生领着孩子们跪下。
“草民叩见皇上——”
孩子们跟着喊,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喊得响,有的喊得小,有的喊破了音。裴玄策让他们起来,走到孩子们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孩子瘦,有的孩子胖,有的孩子黑,有的孩子白。有的眼睛大,有的眼睛小。有的站着不动,有的东张西望,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看见了那个孩子——那天蹲在墙根底下、光着脚、披着他的外袍的那个孩子。站在第二排,穿着新衣裳,脚上穿着新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亮亮的,看着裴玄策。
裴玄策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还认得我吗?”
孩子点点头。“认得。你是裴玄策。”
孙先生的脸色变了。“大胆!敢直呼皇上的名讳——”
裴玄策摆摆手,看着那个孩子。“你叫什么?”
孩子说。“狗剩。”
裴玄策愣了一下。“狗剩?”
孩子点点头。“我娘说,名字贱好养活。”
裴玄策笑了。“那你想不想换个名字?”
孩子想了想。“想。可不知道叫什么。”
裴玄策想了想。“叫陈知善。知道的知,善良的善。”
孩子眨眨眼。“陈知善?”
裴玄策点点头。“记住了,你叫陈知善。”
孩子低下头,念了几遍。“陈知善,陈知善。”念完了,抬起头,看着裴玄策。“我记住了。”
裴玄策站起来,看着孙先生。“孙先生,这些孩子,交给你了。”
孙先生跪下。“草民一定尽心竭力。”
裴玄策转过身,走出育幼堂。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一百多个孩子站在院子里,穿着一样的衣裳,梳着一样的头发,站在一样的阳光下。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上了车辇。
回宫的路上,裴玄策掀着车帘往外看。街上的人已经站起来了,卖菜的继续卖菜,挑担的继续挑担,抱孩子的继续抱孩子。和来的时候一样,又不太一样。有人看见他的车辇,跪下来磕头。有人没看见,继续走自己的路。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
“苏公。”
苏怀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在。”
“你说,那些孩子,以后会记得今天吗?”
苏怀沉默了一会儿。“会。有些会,有些不会。”
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
“记得的,是那些心里有善的。不记得的,是那些心里只有自己的。”苏怀顿了顿,“可不管记不记得,皇上今天去了,他们就知道,有人看着他们。这就够了。”
裴玄策没说话。他靠在车厢上,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辘辘的,很稳。
回到长信宫,院子里很安静。梁冬至不在,阿三不在,丫丫和小石头也不在。只有梁叔袖着手,坐在石凳上,眯着眼晒太阳。娃坐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论语》,正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磕磕巴巴的,可念得很认真。
裴玄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今天念到哪儿了?”
娃把书递过来,指着其中一段。“这里。‘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什么意思?”
裴玄策想了想。“君子明白的是义,小人明白的是利。”
娃眨眨眼。“什么是义?什么是利?”
裴玄策说。“义,是对的事。利,是好的事。”
娃想了想。“对的事和好的事,不一样吗?”
裴玄策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先帝教他的时候,他也没问过。先帝说,他就听着。听了,记住了,背下来了。可从来没想过,对的事和好的事,一样不一样。
“你觉得呢?”他问。
娃想了想。“我觉得,对的事,不一定好。好的事,不一定对。”
裴玄策看着他。“举个例子。”
娃想了想。“石头修堤,占人家的地,是对的事。可人家不愿意,觉得不好。这是对的事,不一定好。”
裴玄策愣住了。
娃继续说。“老陈家占地,可地是他们种了好几辈子的。他们觉得地是他们的,不让占,是为了自己好。可堤不修,会淹死人,这是不对的。这是好的事,不一定对。”
裴玄策坐在那里,看着这个孩子。瘦瘦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忽然想起梁冬至说的话——“人最怕的不是穷,是觉得自己的东西被人抢了。”老陈家觉得地是自己的,不让占,是为了自己好。可堤不修,会淹死人。好的事,不一定对。对的事,不一定好。
“你说得对。”裴玄策伸出手,摸了摸娃的头。
娃低下头,继续看书。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叶子密密的,绿油油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他闭上眼睛,耳边是娃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门响了。梁冬至从外面跑进来,满头是汗,怀里抱着一大包东西。“皇上!我回来了!”
裴玄策睁开眼。“去哪儿了?”
梁冬至把那包东西放在地上,打开。是书,十几本,有新有旧,整整齐齐摞在一起。“我去书市了!给娃买的!这些书够他看一年!”
裴玄策低头看着那些书。《大学》《中庸》《孟子》《诗经》《尚书》《周易》,还有几本他叫不出名字的。他拿起一本翻了翻,书页有些发黄,可很干净,没有破损。
“你哪儿来的钱?”
梁冬至挠挠头。“梁叔给的。”
裴玄策看了梁叔一眼。梁叔还坐在石凳上,袖着手,眯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裴玄策没说话,把书放下,看着梁冬至。那张圆脸上全是汗,衣裳湿透了,可他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梁冬至。”裴玄策开口。
“在。”
“谢谢你。”
梁冬至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不用谢!娃要看书,我就给他买!”
娃蹲在地上,看着那些书,一本一本地翻。翻到《孟子》,他停下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梁冬至。“谢谢你。”
梁冬至挠挠头,脸红了。“不用谢。你好好念书就行。”
娃点点头,把书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灶房里飘出香味。小环探出头来。“吃饭了!”
几个人走进灶房。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炖豆腐、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槐花汤。梁冬至第一个坐下,拿起筷子。
“皇上,今天去育幼堂,怎么样?”
裴玄策说。“很好。孩子们都很好。”
梁冬至眨眨眼。“那个披您外袍的孩子,叫什么?”
裴玄策说。“朕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陈知善。”
梁冬至念了两遍。“陈知善。好名字。”
裴玄策笑了。“你也觉得好?”
梁冬至点点头。“知善,知道善良。好名字。”
裴玄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娃说的那句话——“对的事,不一定好。好的事,不一定对。”他放下筷子。
“梁冬至,你说,当皇帝难吗?”
梁冬至想了想。“难。”
“为什么?”
“因为当皇帝,得做对的事。可对的事,不一定好。好的事,不一定对。得选。”
裴玄策看着他。那张圆脸上沾着饭粒,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梁冬至嘿嘿笑。“跟娃学的。”
裴玄策看了娃一眼。娃坐在他旁边,端着碗,小口小口吃,听见梁冬至的话,耳朵又红了。
吃完饭,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望着那棵老槐树。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树梢上,亮晶晶的。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君子喻于义”,又写了“小人喻于利”。写完了,抬起头。“皇上,‘义’字怎么写?”
裴玄策拿过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义”字。梁冬至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这么多笔画?”
裴玄策点点头。“八画。”
梁冬至叹了口气,继续写。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写了擦,擦了写。写了好几遍,终于写出来了。歪歪扭扭的,可看得出来是个“义”字。
“写得好。”裴玄策说。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我再写几遍。”
他低下头,继续写。裴玄策靠在树上,看着他写。月光照在地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照在梁冬至认真写字的手上。他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这些声音,真好听。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响了。苏怀走进来,站在院子里。裴玄策睁开眼,看着他。
“苏公,有事?”
苏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皇上,江南来了消息。”
裴玄策心里一紧。“什么事?”
苏怀看着他,目光幽深。“老陈家的事,查清楚了。那块地,确实是朝廷的。老陈家占了三十年了。当年修堤的时候,先帝让人量过,是老陈家不退。先帝没强拆,让他们先种着。种了三十年,他们以为地是自己的了。”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石头呢?”
“伤好了。在堤上看着。”
“老陈家呢?”
苏怀说。“地收回来了。打人的人,抓了。按律,该打板子。”
裴玄策点点头。“打。”
苏怀看着他。“皇上,还有一件事。”
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
苏怀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先帝留下的。老奴刚找到。”
裴玄策接过来,信封已经发黄,封口封得严严实实,上面写着三个字——“策儿亲启”。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纸已经脆了,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他小心地展开,凑到月光下看。
信很短——
“策儿:朕知道你会有这一天。老陈家的事,朕知道。那块地,朕没收回,是怕他们闹。堤不修,会死人。可地收了,他们没饭吃,也会死人。朕选了不修堤,让他们种地。朕错了。朕不该选。朕该修堤,该收地,该给他们找别的活路。朕没做到。你做到了。朕很高兴。替朕好好活着。”
裴玄策攥着那封信,手在发抖。先帝知道。先帝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老陈家的地,知道堤该修,知道地该收,知道那些人会闹。可他没做。他选了不修堤,让他们种地。他错了。可他认了。他在信里说,他错了。
“苏公。”裴玄策开口,声音发涩。
苏怀看着他。
“先帝为什么留着这封信?”
苏怀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先帝想让皇上知道,他也会错。”
裴玄策愣住了。
苏怀继续说。“先帝说,皇上以后会遇到很多难事。选了这个,得罪那个。选了那个,得罪这个。怎么选都是错。可不能不选。”他顿了顿,“先帝说,他错了一次,希望皇上不错。”
裴玄策低下头,看着那封信。纸已经脆了,字迹模糊了,可那些字,一个一个,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苏公。”他站起来。
苏怀也站起来。
“朕不会错第二次。”
苏怀看着他,目光温和。“老奴知道。”
裴玄策转过身,走回屋里。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梁冬至还坐在地上,还在写字。写了一个“义”,又写了一个“义”,又写了一个“义”。写了满满一地,歪歪扭扭的,可都是“义”。他抬起头,看见裴玄策,咧嘴笑了。“皇上,我会写‘义’了!”
裴玄策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些字。一个比一个好,最后一个,已经不怎么歪了。“写得好。”
梁冬至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皇上,您怎么了?”
裴玄策看着他。“没事。”
梁冬至眨眨眼。“您哭了?”
裴玄策伸手摸了摸脸,湿的。“没有。风迷了眼。”
梁冬至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过来。裴玄策接过来,擦了擦脸。“谢谢。”
梁冬至咧嘴笑了。“不用谢。”
裴玄策转过身,走回屋里。坐在桌前,研墨,铺纸,提笔。笔悬在纸上,落不下去。想了很久,落笔。
“爹:见字如面。老陈家的事,朕知道了。那块地,您没收回,是怕他们闹。朕收回了,打了人,修了堤。您说您错了。朕觉得,您没错。您选了让他们活着。朕选了让更多的人活着。都是选,都是想让活着的人多一点。朕以后还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事。选了这个,得罪那个。选了那个,得罪这个。怎么选都是错。可不能不选。朕会选。选错了,朕认。选对了,朕也不高兴。因为不管怎么选,都会有人不高兴。可朕是皇帝。皇帝就得选。您教朕的。”
他放下笔,看着那封信。墨迹未干,一笔一划,都是他的字。他看了很久,折起来,放进怀里,和先帝那封信挨着。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月亮很圆。梁冬至还坐在地上,还在写字。写了一个“善”,又写了一个“义”,又写了一个“人”。写了满满一地,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都是好的。他抬起头,看见裴玄策,咧嘴笑了。
“皇上,您还不睡?”
裴玄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睡不着。”
梁冬至把树枝递给他。“那您也写一个。”
裴玄策接过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归”。梁冬至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归?回家的归?”
裴玄策点点头。“归去来兮。回家的意思。”
梁冬至眨眨眼。“皇上想家了?”
裴玄策望着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银白银白的。他想起了萧家老宅,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萧婆婆佝偻着背站在门口,想起那两座挨在一起的坟。他想起了先帝,想起了苏怀,想起了那些为他死的人。他们都在等他,等了他一辈子。他回来了,可他们不在了。
“不想了。”他把树枝还给梁冬至。“睡觉吧。”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身后,梁冬至还在写字。沙沙沙,沙沙沙。那些声音,真好听。
第五十章 完
第四卷 完
第五卷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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