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贪墨

骨血

第五十四章 贪墨

抚恤的旨意发出去半个月，平城来了人。

不是信使，是几个老兵。穿着破旧的军服，一瘸一拐的，脸上有伤疤，眼睛里有血丝。他们站在宫门口，不肯走，说要见皇上。守门的禁军不让进，他们就跪在那里，跪了一个时辰。

裴玄策知道的时候，正在乾清宫批折子。赵公公跑进来，脸都白了。“皇上，平城来了几个老兵，跪在宫门口不肯走。说……说要见皇上。”

裴玄策放下笔。“让他们进来。”

那几个老兵被领进乾清宫，跪在殿中央。为首的那个五十多岁，左腿没了，拄着根拐杖，脸上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他跪下去，磕了个头。

“皇上，草民叫赵铁柱，平城人。这次打鞑子，草民的儿子死了。”

裴玄策看着他。“抚恤的银子，没拿到？”

赵铁柱抬起头，眼睛红了。“拿到了。可只有十两。”

裴玄策心里一沉。“十两？朕批的是五十两。”

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几个铜板。“皇上，这就是草民拿到的。十两银子，三百个铜板。”

裴玄策攥紧了拳头。他站起来，走下御阶，站在赵铁柱面前。“谁给你的？”

赵铁柱说。“平城县令。姓周。他说朝廷没钱，只能给这么多。还说……还说草民的儿子是当兵的，当兵的就是卖命的，死了就该认命。”

裴玄策站在那里，浑身发冷。卖命的，死了就该认命。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籍贯，那些年龄。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五十四岁。他们死了，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他。可他们的爹，跪在乾清宫的地上，拿着十两银子，说朝廷没钱。

“赵铁柱。”他开口，声音发涩。

赵铁柱抬起头。

“你儿子叫什么？”

赵铁柱愣了一下。“叫赵石头。”

裴玄策心里一疼。石头。和修堤的石头一个名。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赵铁柱，你回去。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赵铁柱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皇上，草民不是来闹事的。草民就是想问问，草民的儿子，是不是白死了？”

裴玄策看着他。“不是。他没有白死。朕会记得他。朕会让所有人都记得他。”

赵铁柱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草民替石头，谢谢皇上。”

他磕了三个头，爬起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裴玄策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苏公。”

苏怀从后面走出来。“在。”

“平城县令周某，贪墨抚恤银子，克扣了四十两。查。查清楚了，押来京城。”

苏怀点点头。“老奴去办。”

裴玄策站起来，走出乾清宫。走到长信宫门口，推开门。院子里，梁冬至正蹲在树底下教丫丫认字。丫丫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小石头坐在旁边，抱着个木块啃，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正看得入神。

看见裴玄策进来，梁冬至站起来。“皇上，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平城来的老兵，抚恤银子被克扣了。”

梁冬至愣住了。“克扣了多少？”

“四十两。”

梁冬至的脸白了。“四十两？那够一家人吃好几年的。”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叶子密密的，绿油油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他想起赵铁柱那个布包，几块碎银子，几个铜板。那是他儿子用命换来的。十两银子，三百个铜板。

“皇上。”梁冬至蹲下来，“那个县令，会怎么处置？”

裴玄策说。“查清楚了，押来京城。”

梁冬至点点头，拿着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贪。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我爹说过，贪官比鞑子还坏。鞑子杀人，贪官吃人。吃人不吐骨头。”

裴玄策看着那个“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过树枝，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廉。写完了，看着梁冬至。“廉。廉洁的廉。”

梁冬至念了两遍。“廉。我记住了。”

他低下头，在地上写“廉”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写了擦，擦了写。写了好几遍，终于写出来了。歪歪扭扭的，可看得出来是个“廉”字。

“写得好。”裴玄策说。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我再写几遍。”

他低下头，继续写。裴玄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这些声音，真好听。

半个月后，平城县令周某被押到京城。裴玄策在乾清宫审他。周县令四十出头，白白胖胖，穿着囚衣，跪在殿中央，浑身发抖。裴玄策看着他，看了很久。

“周县令，抚恤的银子，是你克扣的？”

周县令磕头如捣蒜。“皇上饶命！臣……臣不是故意的！户部拨的银子不够，臣只好……”

裴玄策打断他。“户部拨了多少？”

周县令说不出话。

裴玄策把一本账册扔在他面前。“户部拨了五万两。你发了多少？一万两千两。剩下的三万八千两，进了你自己的口袋。”

周县令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裴玄策站起来，走下御阶，站在他面前。“那些战死的人，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五十四岁。他们死了，他们的爹娘、妻儿，等着银子活下去。你克扣了四十两，一家人就要饿一年。你克扣了四百两，十家人就要饿一年。你克扣了三万八千两，九百五十家人就要饿一年。”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周县令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来人。”

孙校尉从殿外走进来。

“周县令，贪墨抚恤银子，数额巨大，罪不可赦。斩立决。家产抄没，充入抚恤银。”

周县令被拖了出去。裴玄策站在乾清宫中间，看着地上那本账册，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长信宫。

院子里，梁冬至正在树底下教丫丫认字。看见裴玄策进来，他站起来。“皇上，那个县令怎么处置了？”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斩了。”

梁冬至点点头，没再问。他蹲下来，拿着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法。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我爹说过，没有法，天下就乱了。可有了法，没人管，法也没用。”

裴玄策看着他。“你爹还说什么了？”

梁冬至想了想。“还说，当官的，最怕的不是法，是没人管。没人管，就贪。贪了，就没人管得了。”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叶子密密的，绿油油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他想起周县令白白胖胖的脸，想起赵铁柱那个布包，想起那些战死的人。他们死了，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他。看着他杀贪官，抄家产，补抚恤。他们看着，也许觉得够了，也许觉得不够。可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梁冬至。”他开口。

“在。”

“朕想设一个衙门，专门查贪官。”

梁冬至眨眨眼。“查贪官的衙门？”

裴玄策点点头。“叫都察院。专门查官员贪腐的事。不管是谁，不管多大官，贪了就得查，查了就得办。”

梁冬至想了想。“那得找不怕死的人。”

裴玄策看着他。“你觉得谁不怕死？”

梁冬至想了想。“顾大哥不怕死。可他是武将，不会查案子。”

裴玄策笑了。“那你呢？你怕不怕死？”

梁冬至愣住了。“我？我连字都认不全……”

裴玄策看着他。“认字可以学。查案子也可以学。你怕不怕？”

梁冬至挠挠头，想了很久。“不怕。皇上让我去，我就去。”

裴玄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那你去。”

梁冬至愣了一下。“真去？”

裴玄策点点头。“先去学。学好了，朕让你去。”

梁冬至咧嘴笑了。“好！我去学！”

他蹲下来，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廉”，又写了一个“法”，又写了一个“查”。写完了，抬起头。“皇上，这些字够了吗？”

裴玄策笑了。“不够。还得学很多。”

梁冬至点点头。“那我继续写。”

他低下头，继续写。裴玄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这些声音，真好听。

第五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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