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旧人

银子花出去半个月后，朝堂上又起了一阵暗涌。不是弹劾，不是告状，是有人开始打听——皇上的银子从哪儿来的。裴玄策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张首辅低着头，王次辅也低着头，兵部尚书低着头，礼部尚书低着头。没人说话，可他知道，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

退朝后，张首辅留下来了。他站在乾清宫中间，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皇上，臣有一事不明。”

裴玄策看着他。“说。”

“户部的银子，臣都清楚。可皇上拨给边关的银子，不是户部的。臣查了，是皇上的私库。臣想知道，皇上的私库里，怎么会有那么多银子？”

裴玄策站起来，走下御阶，站在他面前。“张首辅，你伺候过先帝，知道先帝在清河县修过堤吗？”

张首辅愣了一下。“知道。先帝登基第三年，清河县发大水，先帝去视察，在堤上站了一天一夜。”

裴玄策点点头。“先帝在清河县修堤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太后在清河县藏了一笔银子。先帝没有动，把银子留在原处，等着朕去找。朕找到了。银子充入国库，拨给边关。”

张首辅的脸白了。“太后……藏的银子？”

裴玄策盯着他。“你也知道？”

张首辅扑通跪下。“臣……臣不知道。臣只是听说，太后在江南有些产业。可臣没想到是银子……”

裴玄策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老人，伺候过两代皇帝，是先帝朝的老臣。太后藏银子的事，他不知道。可他听说过太后在江南有产业。他知道太后有钱，不知道有多少钱，不知道钱从哪儿来，不知道钱藏在哪儿。他没问，没查，没管。

“张首辅。”裴玄策开口。

张首辅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朕不怪你。可朕要你记住一件事——朕的银子，是从清河县挖出来的。是太后的银子。朕把它花了，花在边关将士身上，花在黄河堤坝上，花在没爹没娘的孩子身上。朕不贪一文钱，朕也不许别人贪一文钱。”

张首辅磕头。“臣明白。”

裴玄策扶他起来。“去吧。”

张首辅退了出去。裴玄策站在乾清宫中间，望着门口。苏怀从后面走出来。

“皇上，张首辅不是坏人。他只是老了。”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可老了，不是不管事的理由。”

苏怀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长信宫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缺了一块，像被人咬了一口。梁冬至蹲在他旁边，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银”，又写了一个“钱”，又写了一个“清”。写完了，抬起头。

“皇上，张首辅问您银子的事？”

裴玄策点点头。“他问了。”

“您告诉他了？”

“告诉了。太后的银子，先帝发现的，朕挖出来的。”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那些字。“那他怎么说？”

裴玄策靠在树上。“他没说。他跪下了。”

梁冬至想了想。“他是不是怕了？”

裴玄策笑了。“也许。也许不是怕朕，是怕太后。”

梁冬至愣住了。“太后不是死了吗？”

裴玄策望着月亮。“也许死了。也许没死。”

梁冬至的脸白了。“没死？那她在哪儿？”

裴玄策摇摇头。“不知道。可她在等。等朕犯错，等朕放松，等朕忘了她。然后她就出来了。”

梁冬至低下头，在地上写了一个字——等。写完了，抬起头。“皇上，那您不能让她等到。”

裴玄策笑了。“朕不会。”

梁冬至咧嘴笑了，继续写。裴玄策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三天后，孙御史来了。他站在长信宫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折子，脸上有伤，嘴角破了，眼睛肿了一只。裴玄策从树底下站起来，看着他。

“怎么回事？”

孙御史跪下。“臣查案的时候，被人打了。”

裴玄策攥紧了拳头。“谁打的？”

孙御史摇摇头。“不知道。蒙着面，晚上打的。打了就跑。”

裴玄策站在那里，看着孙御史脸上的伤。嘴角破了，血还没干。眼睛肿了，睁不开。可他还站着，手里拿着那本折子。

“查的什么案？”

孙御史把折子递上来。裴玄策接过来翻开——是工部侍郎的案子，还没结。牢头死了，线索断了，可孙御史没停。他查了牢头的家，查了牢头的亲戚，查了牢头的邻居。查到牢头有一个女儿，嫁在保定府，女婿是个商人，做茶叶生意。生意不大，可家里很有钱。钱从哪儿来的？不知道。

裴玄策合上折子。“你怀疑牢头的银子，是工部侍郎给的？”

孙御史点点头。“牢头一个月俸禄二两银子，养家糊口都不够。可他女儿嫁人的时候，陪嫁了五百两。五百两，他攒一辈子都攒不出来。”

裴玄策站在院子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牢头杀了工部侍郎，然后自尽。他死之前，给女儿留了五百两银子。银子是工部侍郎给的。工部侍郎为什么要给他银子？因为他要替工部侍郎杀人。杀谁？杀工部侍郎自己。

“孙御史。”他开口。

孙御史抬起头。

“工部侍郎不是被人杀的。他是自杀的。”

孙御史愣住了。

裴玄策继续说。“他让牢头杀他。杀了自己，线索就断了。太后的人就安全了。他用自己的命，保太后。”

孙御史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裴玄策站在那里，望着那棵老槐树。新芽越来越多，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工部侍郎死了，牢头死了，线索断了。可他知道，工部侍郎不是被人杀的，是自杀的。他用自己的命，保太后。太后在哪儿？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太后还在。在等。

“孙御史。”他开口。

“在。”

“工部侍郎的案子，结了。”

孙御史抬起头。“皇上……”

裴玄策打断他。“结了。查下去，还会有更多人死。不查了。”

孙御史跪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磕了个头。“臣遵旨。”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裴玄策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梁冬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皇上，不查了？”

裴玄策摇摇头。“不查了。”

梁冬至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止。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我爹说过，该停的时候就得停。不停，会出事。”

裴玄策笑了。“你爹说得对。”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我继续写。”

他低下头，继续写。裴玄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他想着工部侍郎，想着牢头，想着太后。工部侍郎用自己的命保太后，牢头用自己的命保女儿。都是保，都是拿命在保。他不查了。不是怕，是不想再有人死了。死的人够多了。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缺了一块，像被人咬了一口。梁冬至坐在他旁边，丫丫靠在他腿上睡着了，小石头趴在梁叔腿上睡着了。娃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月亮。

“皇上。”娃开口。

“嗯？”

“工部侍郎为什么要自杀？”

裴玄策想了想。“因为他怕。怕朕查出太后在哪儿。怕太后被抓。怕太后死。”

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太后是坏人。”

裴玄策摸了摸他的头。“是。太后是坏人。可有人愿意替她死。”

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为什么？”

裴玄策说。“因为太后对他们有恩。”

娃想了想。“恩比法大吗？”

裴玄策愣住了。恩比法大吗？工部侍郎受了太后的恩，拿命来还。牢头受了工部侍郎的恩，也拿命来还。他们都知道自己做的事是犯法的，可他们还是做了。因为恩比法大。

“皇上。”娃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裴玄策看着他。“恩不大。法是法，恩是恩。犯了法，就得认。可朕不查了，不是因为恩比法大。是因为朕不想再有人死了。”

娃点点头。“那皇上是对的。”

裴玄策笑了。“你怎么知道？”

娃说。“因为皇上不想让人死。不想让人死，就是对的。”

裴玄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娃低下头，继续看书。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月亮。月亮缺了一块，可还是很亮。他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替朕活着。”他活着。他不想再有人死了。该停的时候就得停。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是树叶声，是娃翻书的声音。这些声音，真好听。

第六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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