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秋收

《潜龙裴玄策》行走的手指/著, 本章共2102字, 更新于: 2026-04-04 10:45

第七十银子拨下去两个月后，黄河的堤修好了。工部送来的折子上写着：堤长一百二十里，高两丈，宽三丈，用石三十万方，土两百万方。裴玄策看了两遍，把折子放下，望着窗外。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几棵柏树种了很多年，又高又大，遮出一片浓荫。他忽然想起石头，想起清河县那道堤，想起石头站在堤上说“臣盯着”。黄河的堤也有人盯着，工部派了人，一年四季住在堤上，寸步不离。

秋收的时候，户部送来了各地的收成。江南风调雨顺，一亩地能打三石粮。黄河两岸的庄稼也长得好，堤修好了，水没淹，地灌上了，玉米高粱都比往年高出一截。裴玄策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很慢。三石、两石五、三石二——每一个数字，都是一家一户一年的口粮。

“皇上。”苏怀站在他旁边，“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

裴玄策点点头。“朕看见了。”他合上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苏公，你说，那些百姓交了租子，剩下的粮，够吃吗？”

苏怀想了想。“够。省着吃，能吃到明年秋天。”

裴玄策笑了。“那就好。”

走出乾清宫，往长信宫走。院子里，梁冬至正蹲在树底下教丫丫认字。丫丫写了一个“粮”字，歪歪扭扭的，可看得出来是什么字。小石头坐在旁边，已经不啃木块了，改啃玉米棒子。那是小环从街上买的，说今年的新玉米，甜。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裴玄策。

看见裴玄策进来，梁冬至站起来。“皇上，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好。比去年多了三成。”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百姓能吃饱了。”

裴玄策点点头。“能。”

梁冬至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丰”字。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我爹说过，丰收年，什么都好。可丰收年也有人饿死。”

裴玄策看着他。“为什么？”

梁冬至想了想。“因为租子重。交了租子，剩下的不够吃。丰收年还好，歉收年就得饿肚子。”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飘飘悠悠落下来。“你说得对。租子重，百姓就吃不饱。”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那个“丰”字。“皇上，能不能减租子？”

裴玄策想了想。“能。可减了租子，国库就少了银子。少了银子，就修不了堤，养不了兵，办不了学堂。”

梁冬至挠挠头。“那怎么办？”

裴玄策说。“朕想想。”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缺了一块，像被人咬了一口。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租”，又写了一个“税”，又写了一个“减”。裴玄策看着他写，脑子里一直在想——减租子，百姓吃饱了，可国库空了。不减，国库满了，可百姓饿着。怎么选？

“皇上。”梁冬至抬起头，“您想好了吗？”

裴玄策摇摇头。“没有。”

梁冬至点点头。“那您慢慢想。我等着。”

他低下头，继续写。裴玄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他想着那些百姓，那些粮食，那些银子。选哪个都是错，可不能不选。

第二天早朝，裴玄策把减租子的事说了。下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炸了锅。户部尚书站出来，说减了租子国库就没钱了。兵部尚书站出来，说没钱就养不了兵。工部尚书站出来，说没钱就修不了堤。礼部尚书站出来，说没钱就办不了学堂。裴玄策坐在龙椅上，听着他们吵，一句也没说。

吵完了，都看着他。他站起来，走下御阶。

“朕知道减租子会没钱。可不减，百姓会饿死。”他站在户部尚书面前。“钱的事，你来想办法。加税不行，加商税。商税不行，卖官鬻爵不行，朕不卖官。”他转过身，看着兵部尚书。“兵的事，你来想办法。银子不够，就省着花。边关的兵不能省，后方的兵能省。该裁的裁，该减的减。”他又看着工部尚书。“堤的事，你来想办法。银子不够，就修最危险的那段。明年再修剩下的。”

三个人跪下来。“臣遵旨。”

裴玄策走回龙椅坐下。“退朝。”

走出乾清宫，苏怀跟在后面。“皇上，减租子的事，朝中会有很多人反对。”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可百姓饿着肚子，他们坐在朝堂上反对。他们不饿，他们不知道饿的滋味。”

苏怀看着他，目光温和。“皇上知道？”

裴玄策没说话。他知道。他饿过。在江陵的土牢里，饿了三天。胃里像有只手在拧，拧得直冒冷汗。那种滋味，他忘不了。

回到长信宫，梁冬至正在树底下写字。看见裴玄策进来，他站起来。“皇上，减了吗？”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减了。”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百姓能吃饱了。”

裴玄策点点头。“能。”

梁冬至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饱”字。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您是个好皇帝。”

裴玄策笑了。“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