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全家宴

银子入库的第三天，裴玄策在长信宫摆了一桌家宴。没有外人，只有院子里这些人——梁冬至、阿三、小环、梁叔、陈安、顾长钧、娃、丫丫、小石头。菜是小环做的，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炖豆腐、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槐花汤。梁冬至坐在裴玄策旁边，筷子就没放下过。阿三坐在他旁边，也是一样。丫丫坐在梁冬至腿上，小石头坐在阿三腿上，两个小的抢一块红烧肉，抢得满嘴是油。

裴玄策端着酒杯，看着这一桌子人。梁叔袖着手坐在角落里，没上桌，可小环给他夹了一碗菜，放在他手边，他吃着，眯着眼。顾长钧站在门口，没上桌，可陈安给他端了一碗饭，他接过去，站在门口吃。孙御史也来了，坐在桌角，手里拿着账本，一边吃一边看。

“皇上。”梁冬至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以后咱们每年都吃一顿这样的饭。”

裴玄策笑了。“好。每年都吃。”

梁冬至咽下去，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明年我写几个大字，贴在墙上。‘家宴’两个字。”

阿三在旁边插嘴。“你写的那字，谁认识？”

梁冬至瞪他一眼。“娃认识。皇上也认识。你认不认识无所谓。”

阿三缩了缩脖子，继续吃。丫丫举起杯子，杯子里是槐花汤，她学着大人的样子，举起来。“皇上，我敬您。”

裴玄策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丫丫喝了一大口槐花汤，呛得直咳嗽，梁冬至赶紧给她拍背。小石头也举起杯子，杯子里也是槐花汤，举得高高的。“皇上，我敬您。”裴玄策又跟他碰了一下。小石头喝了一口，洒了一半在衣服上，丫丫拿布给他擦。

娃坐在裴玄策旁边，端着碗，小口小口吃，没说话。裴玄策夹了一块鱼放在他碗里。“多吃点。”娃点点头，夹起鱼，小口小口吃，吃得很斯文。小环坐在灶房门口，端着碗，看着他们吃，眼眶红了。陈安站在她旁边，也端着碗，也看着他们吃，也红了眼眶。

吃完饭，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圆了，挂在树梢上，亮晶晶的。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家”，又写了一个“宴”。

“皇上，今天这顿饭，花了多少钱？”

裴玄策想了想。“没多少。几两银子。”

梁冬至点点头。“那以后每年都吃。花不了多少钱。”

裴玄策笑了。“好。每年都吃。”

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叶子密密的，绿油油的，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他想着那些银子，那些堤，那些兵，那些孩子。银子花出去了，变成了堤，变成了冬衣，变成了学堂。可银子再多，也买不来这顿饭。这顿饭，不是银子买的。是这些人凑在一起，你端一碗，我炒一个菜，他摆一桌碗筷，凑出来的。

“皇上。”梁冬至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裴玄策看着他。

“您说，先帝在的时候，有没有吃过这样的饭？”

裴玄策想了想。“也许吃过。也许没有。”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字。“那先帝一定很孤单。”

裴玄策没说话。孤单。先帝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孤单。可他最亲的人，都死在他前面。萧婉、萧娴、他爹、苏怀的妹妹、那些为他死的人。他一个人坐在龙椅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月亮。他孤单了一辈子。

“皇上。”梁冬至抬起头，“您不孤单。”

裴玄策笑了。“你怎么知道？”

梁冬至指着院子里那些人。丫丫靠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小石头趴在梁冬至腿上，也睡着了。娃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月亮。阿三蹲在门口，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小环靠在灶房门口，也睡着了。陈安靠在柱子上，头歪着。顾长钧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眼睛闭着。梁叔袖着手，坐在石凳上，眯着眼。

“这么多人陪着皇上，皇上不孤单。”

裴玄策看着那些人，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化，化成一滩水，烫得发疼。“是。朕不孤单。”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我继续写。”

他低下头，继续写。写了“不”，又写了一个“孤”，又写了一个“单”。写满了地，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都是好字。裴玄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

第二天一早，裴玄策去了户部。钱尚书领着他看了库房，四十八箱银子整整齐齐码在里面，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户部的印。钱尚书打开一箱，银光闪闪，晃得人眼睛疼。

“皇上，这些银子，怎么用？”

裴玄策说。“先拨二十万两给工部，修黄河。再拨十万两给兵部，做冬衣。再拨五万两给育幼堂，办学堂。剩下的，留着应急。”

钱尚书记下来。“臣遵旨。”

裴玄策走出库房，站在院子里。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抬起头，望着天。天很蓝，很高，蓝得发亮。银子花出去了，变成堤，变成冬衣，变成学堂。那些堤、冬衣、学堂，会替他活着。替先帝活着。替沈安活着。替那些为他死的人活着。

回到长信宫，梁冬至正在树底下教丫丫认字。丫丫写了一个“银”字，又写了一个“子”字。写完了，抬起头。“皇上，‘银子’的‘银’，我写对了没有？”

裴玄策低头看。那个“银”字，右边写成了“艮”，少了一横。他蹲下来，拿过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正确的“银”字。“这个才对。你写的少了一横。”

丫丫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我记住了。”

她低下头，继续写。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她写字。小石头坐在她旁边，抱着个木块啃。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裴玄策。

“皇上。”娃开口。

“嗯？”

“银子花出去了，还会回来吗？”

裴玄策想了想。“会。银子花出去了，变成堤。堤修好了，地灌上了，庄稼长好了。粮食卖了，又变成了银子。银子又回来了。”

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那银子是活的。”

裴玄策笑了。“是。银子是活的。”

娃点点头，继续看书。裴玄策闭上眼睛，耳边是丫丫写字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他想着那些银子，想着那些堤，那些庄稼，那些粮食。银子是活的，人也是活的。活着，就有希望。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银白银白的。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活”，又写了一个“着”。

“皇上，我爹说过，活着最重要。活着，什么都有。死了，什么都没了。”

裴玄策点点头。“你爹说得对。”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我继续写。”

他低下头，继续写。裴玄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他活着。银子活着。人活着。够了。

第七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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