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蛇信

保定府的案子结了不到十天，京城又出事了。这次不是抢粮库，是下毒。

御膳房的一个太监，在皇上的饭菜里下了毒。毒是鹤顶红，量不大，混在汤里，颜色看不出，味道也尝不出。如果不是另一个太监多看了一眼，那碗汤就端到了裴玄策面前。多看了一眼的太监姓刘，在御膳房干了二十年，眼睛毒，一眼看出汤的颜色不对。他不动声色，把汤倒了，换了一碗。然后他找到苏怀，把事情说了。

苏怀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里的茶杯碎了一只。他站起来，走到乾清宫，把裴玄策从龙椅上请下来，带到偏殿，关上门。

“皇上，御膳房有人下毒。”

裴玄策坐在椅子上，看着苏怀。苏怀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他伺候了三代皇帝，从来没见过有人在御膳房下毒。这是他的地盘，他的人，他的职责。有人在他的地盘上动手，打的是他的脸。

“人呢？”裴玄策问。

苏怀说。“抓了。关在御膳房的柴房里，等皇上发落。”

裴玄策站起来。“走，去看看。”

御膳房在乾清宫的西边，走过去一刻钟。一路上苏怀没说话，裴玄策也没说话。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咚咚咚，像心跳。

柴房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禁军，看见裴玄策，跪下。裴玄策推开门，走进去。柴房很小，堆满了劈好的木柴，空气中有一股松木的香味。地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太监的衣裳，四十来岁，白白净净，嘴角有血，是被抓的时候磕的。他抬起头，看见裴玄策，笑了。

那笑容让裴玄策想起太后身边的周氏，想起沈安，想起那些等死的人。一样的笑，一样的平静，一样的——解脱。

“皇上，您来了。”太监开口，声音很轻。

裴玄策蹲下来，看着他。“谁让你下的毒？”

太监摇摇头。“没人让。我自己要下的。”

“为什么？”

太监看着他，目光幽深。“因为太后对奴婢有恩。太后死了，奴婢该去陪她。可奴婢不甘心一个人去。奴婢想带着皇上去。”

裴玄策盯着他。“太后对你有什么恩？”

太监说。“太后救了奴婢的命。那年奴婢快饿死了，是太后把奴婢捡回来的。给奴婢饭吃，给奴婢衣裳穿，给奴婢一个家。”

裴玄策站起来。又是救命之恩。太后救了很多人，那些人用命来还。周氏还了，沈安还了，这个太监也要还。他们不怕死，他们只怕恩没还完。

“你叫什么？”

太监说。“奴婢叫小德子。”

裴玄策转过身，走出柴房。苏怀跟在后面。

“皇上，这个人怎么处置？”

裴玄策站在御膳房的院子里，望着天。天很蓝，很高，蓝得发亮。“杖八十，逐出宫去。永世不得入京。”

苏怀愣住了。“皇上，他下毒害您，您不杀他？”

裴玄策转过身。“杀了他，太后的人还会来。不杀他，让那些人知道，朕不怕。他们下毒，朕不杀。他们抢粮，朕杀。让他们想想，是下毒划算，还是抢粮划算。”

苏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老奴明白了。”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长信宫树底下，把下毒的事告诉了梁冬至。梁冬至听完，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皇上，有人下毒？”

裴玄策点点头。“御膳房的太监。太后的人。”

梁冬至捡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毒。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您没事吧？”

裴玄策摇摇头。“没事。汤没端上来。”

梁冬至又写了一个字——怕。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您怕不怕？”

裴玄策想了想。“不怕。怕了，他们就赢了。”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树枝，把“怕”字划掉了。划完了，抬起头。“皇上，我也不怕。”

裴玄策笑了。“好。都不怕。”

那天夜里，裴玄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小德子的笑容，想着他说“奴婢想带着皇上去”时的平静。那个人不怕死，他只怕恩没还完。太后死了，可她的恩还在。那些恩，像蛇一样，缠在那些人身上，缠了一辈子。他们挣不脱，也不想挣脱。

“皇上。”窗外传来顾长钧的声音。

裴玄策坐起来。“什么事？”

“孙御史来了，说有急事。”

裴玄策披上衣裳，推开门。院子里，孙御史站在月光下，脸上有汗，手里拿着一封信。

“皇上，边关来的。鞑子又来了。”

裴玄策心里一紧，接过信。信是边关守将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浸模糊了——“鞑子骑兵八千，入关了。绕过防线，直奔京城。臣派人去追，没追上。皇上小心。”

裴玄策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八千骑兵，入关了，直奔京城。边关的防线是纸糊的吗？八千骑兵，说进来就进来，说直奔就直奔。他抬起头，望着北边的天。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顾长钧。叫所有人起来。备战。”

顾长钧转身跑了。裴玄策站在院子里，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鞑子来了，八千骑兵，直奔京城。他想起边关那些兵，穿着新冬衣，站在寒风里。他们挡住了吗？没有。鞑子还是进来了。八千骑兵，像一把刀，直插京城。

“皇上。”梁冬至从屋里跑出来，衣裳都没穿好，“鞑子来了？”

裴玄策点点头。“来了。八千骑兵。”

梁冬至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裴玄策望着北边的天。“等。等他们来。”

第八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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