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烽火

鞑子来了。八千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从北边捅进来，捅穿了边关的防线，捅过了宣化府，捅过了居庸关，一路往南，直奔京城。沿途的烽火台一个接一个地点起来，白天烧狼烟，黑夜举火把，从北到南，连成一条火龙。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裴玄策站在乾清宫门口，望着北边的天。天很黑，看不见烽火，可他闻到了——风里有焦糊味，有马蹄扬起的尘土味，有铁器的腥味。

满朝文武被从被窝里拽起来，跌跌撞撞跑进乾清宫。有人衣裳扣子扣错了，有人鞋穿反了，有人头发都没梳，乱得像鸡窝。张首辅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手在抖。兵部尚书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头。

“八千骑兵。”裴玄策的声音不高，可在殿里回荡，“边关的防线是纸糊的？八千骑兵，说进来就进来，说捅穿就捅穿。你们的兵呢？你们的将呢？你们的烽火台呢？”

没人说话。裴玄策站起来，走下御阶，站在兵部尚书面前。

“边关有多少兵？”

兵部尚书趴在地上。“回皇上，边关驻军八万人。”

“八万人，挡不住八千骑兵？”

兵部尚书说不出话。

裴玄策转过身，看着那些将军。“谁能挡？”

没人站出来。那些将军，平时穿着铠甲在朝堂上走来走去，腰里的刀擦得锃亮，说起打仗一套一套的。可真到了这时候，一个敢站出来的都没有。裴玄策一个一个看过去，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都是四五十岁的人，当了半辈子将军，打过仗的没几个。有的靠关系升上来的，有的靠资历熬上来的，有的靠银子买上来的。真刀真枪的时候，他们缩了。

“顾长钧。”裴玄策喊。

顾长钧从殿外走进来，站在御阶下面。“在。”

“鞑子八千骑兵，你带多少人能挡？”

顾长钧想了想。“三千。给臣三千骑兵，臣挡住他们。”

殿里一片哗然。三千对八千，疯了？兵部尚书抬起头，看着顾长钧，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张首辅往前走了一步。“顾将军，三千对八千，你有把握？”

顾长钧看着他。“没有。可不挡，京城就没了。”

张首辅不说话了。

裴玄策走回龙椅坐下。“顾长钧，朕给你五千骑兵。你挡住鞑子，挡到援军来。”

顾长钧跪下。“臣遵旨。”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金砖上，咚咚咚，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那天夜里，京城乱了。不是百姓乱，是朝廷乱。大臣们吵成一团，有人说迁都，有人说议和，有人说紧闭城门死守。裴玄策坐在龙椅上，听着他们吵，一句也没说。吵了半个时辰，声音渐渐小了。都看着他。

“迁都？”他站起来，“朕的祖宗陵寝在京城，朕的百姓在京城，朕的江山在京城。朕往哪儿迁？”他走下御阶，站在那个说迁都的大臣面前。“你说迁都，你替朕找地方。找好了，你先去。朕随后就到。”

那个大臣的脸白了，往后退了一步。

裴玄策又走到说议和的那个人面前。“议和？鞑子八千骑兵打到京城脚下，你跟他们议和？拿什么议？拿银子？拿粮食？拿朕的脑袋？”

那个人跪下了。

裴玄策走回龙椅坐下。“都不许跑。朕在京城，你们也在京城。朕不走，你们谁都不许走。”

殿里安静了。安静得像坟墓。

天快亮的时候，顾长钧带着五千骑兵出了城。裴玄策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走。五千匹马，五千个人，五千把刀。马蹄声像雷，从城门口滚过去，震得城墙都在抖。梁冬至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根树枝，没写字，望着那些骑兵消失在晨光里。

“皇上，顾大哥能赢吗？”

裴玄策望着远方。“能。他答应过朕。”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树枝。“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裴玄策没说话。他想起顾长钧第一次见他，在玄武门前，手里提着韩婴的人头。他说，“殿下，臣送你出宫。”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跟着他这么久，从京城到江陵，从江陵回京城，从京城到江南，从江南回京城。他跟着他，杀了一路，伤了一路，可从来没退过。

“皇上。”梁冬至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回去吧。城楼上风大。”

裴玄策摇摇头。“再等一会儿。”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北边的天。天边泛着白，太阳快出来了。北边是顾长钧的方向，鞑子的方向，战场的方向。他不知道那边在发生什么，不知道顾长钧有没有挡住鞑子，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在等。等消息，等结果，等顾长钧回来。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裴玄策下了城楼，回到乾清宫。大臣们还跪在殿里，一夜没睡，一个个眼睛通红，脸色蜡黄。看见裴玄策进来，他们抬起头，又低下去。

“都回去歇着。有消息了，朕叫你们。”

大臣们磕了个头，退了出去。殿里空荡荡的，只剩裴玄策和苏怀。

“苏公。”裴玄策开口。

苏怀从后面走出来。“在。”

“你说，顾长钧能挡住吗？”

苏怀想了想。“能。他在边关待了六年，跟鞑子打了六年。他知道怎么打。”

裴玄策点点头。“朕也知道。”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几棵柏树在风里摇。太阳出来了，照在琉璃瓦上，金光灿灿。可他知道，北边没有阳光。北边是战场，是血，是死亡。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长信宫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缺了一块，像被人咬了一口。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根树枝，没写字，望着门口。丫丫靠在他腿上睡着了，小石头趴在梁叔腿上睡着了。娃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门口。

“皇上。”梁冬至开口。

“嗯？”

“顾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裴玄策望着月亮。“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树枝。“我等她回来。”

裴玄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等着。”

第八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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