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新生

杀了五个，贬了七个，流放了三个。江南的案子结了，可朝堂上的气氛并没有松快下来。裴玄策知道，那些人不是服了，是怕了。怕他，怕刀，怕死。可只要太后还在北边一天，他们心里就还存着念想。念想不断，他们就不会真正臣服。

“皇上，边关急报。”顾长钧站在乾清宫门口，手里举着一封信，封皮上插着三根鸡毛。

裴玄策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字迹工整，是边关守将的笔迹——“鞑子退了。太后也跟着退了。可臣探到一个消息——太后在鞑子王庭里，不是客人，是囚犯。可汗收留她，是为了她的银子。银子花完了，可汗就不要她了。她现在被关在帐篷里，不准出来，不准见人，不准回中原。”

裴玄策把信看了两遍，递给苏怀。苏怀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拿着信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皇上，太后被关了。”

裴玄策点点头。“朕看见了。”

苏怀看着他。“皇上打算怎么办？”

裴玄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几棵柏树在风里摇。太后被关了，关在鞑子的王庭里，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她没了银子，没了自由，没了爪牙。她还能活多久？不知道。可她知道，她输了。

“苏公，你说，朕该不该去救她？”

苏怀沉默了很久。“不该。她害死了先帝，害死了那么多人。她该死。”

裴玄策转过身。“可她是我祖母。”

苏怀看着他。“她不是。她是太后，可她不配做祖母。”

裴玄策没说话。他走回龙椅坐下，望着那封信。祖母。他从来没有叫过她祖母。她也没有把他当过孙子。她只把他当绊脚石，当眼中钉，当必须拔掉的人。她害死了先帝，害死了他爹，害死了那么多为他死的人。她该死。

“苏公。”他开口。

“在。”

“传旨。边关驻军，加强戒备。太后的事，不要管。让她自生自灭。”

苏怀点点头。“老奴去办。”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长信宫树底下，把太后被关的事告诉了梁冬至。梁冬至听完，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写了一个字——关。写完了，抬起头。

“皇上，太后被关了，还会出来吗？”

裴玄策望着月亮。“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梁冬至又写了一个字——等。写完了，抬起头。“那咱们等。”

裴玄策笑了。“等。等她死，或者等她出来。”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那两个字。“她死了，您会哭吗？”

裴玄策想了想。“不会。”

梁冬至点点头。“那就好。”

他继续写。写了“生”，又写了一个“死”，又写了一个“命”。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我爹说过，生死有命。该活的活，该死的死。谁也拦不住。”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你爹说得对。”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我继续写。”

他低下头，继续写。裴玄策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他想着太后，想着她被关在鞑子的帐篷里，想着她没了银子，没了自由，没了爪牙。她输了。输得干干净净。可她还没死。只要她没死，就还有可能。可能跑出来，可能东山再起，可能再来找他。他得准备好。他是皇帝，皇帝就得准备。

第二天早朝，裴玄策把太后被关的事说了。说完，看着下面那些人。

“太后被关了。在鞑子的王庭里，成了囚犯。她没了银子，没了自由，没了爪牙。她输了。”

下面一片安静。然后有人开始笑，不是大声笑，是偷偷笑，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裴玄策看着那些人，没有阻止。他们该笑。太后害了他们那么多年，压了他们那么多年，让他们跪了那么多年。她输了，他们该笑。

“张首辅。”裴玄策开口。

张首辅站出来。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半边身子还不能动，可他坚持来上朝。他站在殿中央，拄着拐杖，腰板挺得笔直。

“皇上，臣有一言。”

裴玄策看着他。“说。”

“太后被关，是老天有眼。可鞑子还在。太后没了，可汗还在。他收了太后的银子，养了鞑子的兵。他会用这些兵，来打咱们。”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所以朕要备战。边关驻军增至十五万。加筑烽火台，每隔五里一座。兵器、粮草、冬衣，都要备足。”

张首辅跪下。“臣遵旨。”

裴玄策看着他。“张首辅，你身子不好，在家歇着吧。朝中的事，交给别人办。”

张首辅抬起头。“皇上，臣还能动。臣要替先帝看着。看着鞑子被打跑，看着太后死，看着天下太平。”

裴玄策看着他，眼眶红了。“好。你看着。”

退朝后，裴玄策走出乾清宫，苏怀跟在后面。

“皇上，张首辅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可他不肯歇。他要看着。”

苏怀没说话。

裴玄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苏公，你说，朕能活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吗？”

苏怀想了想。“能。只要皇上在，就能。”

裴玄策笑了。“你怎么知道？”

苏怀说。“因为先帝在的时候，也问过老奴同样的话。老奴说，能。先帝问，你怎么知道？老奴说，因为先帝在。”

裴玄策站在那里，看着苏怀。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得刺眼。

“苏公，先帝在的时候，你怕不怕？”

苏怀想了想。“怕。可先帝在，老奴就不怕了。”

裴玄策点点头。“朕在，你也不怕。”

苏怀笑了。“是。皇上在，老奴不怕。”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长信宫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平”，又写了一个“安”，又写了一个“宁”。写完了，抬起头。

“皇上，天下会太平吗？”

裴玄策想了想。“会。只要咱们好好干，就会。”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咱们好好干。”

裴玄策也笑了。“好。好好干。”

第九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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