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归燕

太后被关在鞑子王庭的消息传来后，朝堂上那股紧绷了大半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大臣们脸上有了笑模样，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走路也带风了。裴玄策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他知道他们在高兴什么——太后完了，他们的心病除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太后回来算旧账了。可他心里清楚，太后完了，鞑子还在。太后只是鞑子手里的一张牌，牌打完了，可出牌的人还在。

边关的急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京城。不是打仗，是调兵。鞑子的可汗在太后身上捞够了银子，转头把那些银子换成了刀和马。他在集结兵马，十万骑兵，从草原各处往王庭汇聚。目标不是边关，是京城。裴玄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标记——从王庭到边关，八百里。从边关到京城，六百里。骑兵日夜兼程，三天就能兵临城下。三天，他只有三天。

“苏公。”他转过身。

苏怀从后面走出来。“在。”

“鞑子要来了。十万骑兵。”

苏怀的脸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皇上，边关的兵，挡不住十万骑兵。”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可朕不能跑。朕跑了，京城就没了。京城没了，天下就乱了。天下乱了，百姓就要遭殃。”

苏怀看着他。“皇上想怎么办？”

裴玄策走回地图前，用手指着边关。“这里，边关。朕要亲自去。”

苏怀愣住了。“皇上要去边关？”

裴玄策点点头。“朕是皇帝。皇帝在，士气就在。士气在，就能挡。”

苏怀跪下来。“皇上，边关危险。鞑子十万骑兵，万一……”

裴玄策打断他。“万一朕死了，还有太子。没有太子，还有宗亲。没有宗亲，还有天下人。朕死了，天下人还会选出一个皇帝来。可朕活着，就不能让鞑子打进来。”

苏怀跪在地上，看着他，眼眶红了。“皇上，老奴陪你去。”

裴玄策扶他起来。“你留下。朝中需要人看着。”

苏怀摇了摇头。“老奴不留下。老奴跟着先帝一辈子，先帝去哪儿，老奴去哪儿。皇上去哪儿，老奴也去哪儿。”

裴玄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你跟着。”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长信宫树底下，把要去边关的事告诉了梁冬至。梁冬至听完，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皇上，您要去边关？打鞑子？”

裴玄策点点头。“去。朕亲自去。”

梁冬至捡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战。写完了，抬起头。“我也去。”

裴玄策看着他。“你去做什么？你又不会打仗。”

梁冬至说。“我会写字。我给您写捷报。”

裴玄策笑了。“好。你写。”

梁冬至又写了一个字——胜。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您会赢的。”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你怎么知道？”

梁冬至说。“因为您是皇帝。皇帝不会输。”

裴玄策没说话。他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替朕活着。”他活着，替先帝活着，替那些为他死的人活着，也替天下人活着。他得去边关。他是皇帝，皇帝就得去。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裴玄策站在长信宫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人。梁冬至背着包袱站在他旁边，包袱里装着干粮、咸菜、水囊，还有那包干槐花。顾长钧站在门口，腰里挂着刀，浑身是伤，可站得笔直。苏怀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像个老管家。陈安站在灶房门口，眼眶红了，想跟，裴玄策不让。

丫丫站在树底下，揉着眼睛，没哭。小石头坐在她旁边，抱着那个小木马，也没哭。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裴玄策。

“皇上。”娃开口，“您什么时候回来？”

裴玄策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那您小心。”

裴玄策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好。朕小心。”

他转过身，走出门。梁冬至跟在后面，顾长钧跟在后面，苏怀跟在后面。身后，门慢慢关上了。

出了京城，一路往北。走了三天，到了边关。边关的风比京城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天很低，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城墙很高，很厚，可站在上面，还是觉得矮。因为城外是草原，一望无际的草原，风吹草低，看不见尽头。

守将姓赵，四十出头，方脸，浓眉，一脸络腮胡子。他跪在裴玄策面前，浑身发抖。“皇上，您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裴玄策扶他起来。“朕不来，你们就要一个人面对十万鞑子。朕来了，你们就不是一个人。”

赵将军的眼眶红了。“皇上，臣……”

裴玄策拍了拍他的肩膀。“带朕去看看城墙。”

赵将军领着他上了城墙。城墙很高，站在上面能看见很远。远处的草原上，有烟尘，一片一片的，像乌云。那是鞑子的骑兵，在集结，在调动，在等着进攻。

“皇上，鞑子十万骑兵，臣只有三万人。”赵将军的声音很低。

裴玄策望着那些烟尘。“朕带了五千禁军来。加上你的三万，三万五。三万五对十万，能打吗？”

赵将军想了想。“能打。可守不住。鞑子骑兵多，他们可以绕过边关，直插京城。”

裴玄策转过身。“朕在边关，他们就不会饶过。他们要抓朕，要杀朕，要朕的脑袋。朕在这里，他们就不会走。”

赵将军看着他，眼眶红了。“皇上，您这是拿自己当诱饵。”

裴玄策点点头。“是。朕是诱饵。可朕这条命，值十万骑兵。”

那天晚上，裴玄策住在边关的城墙上。梁冬至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守”，又写了一个“攻”，又写了一个“胜”。

“皇上，鞑子什么时候来？”

裴玄策望着远处的草原。“快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梁冬至点点头。“那我今天多写几个字。明天就没时间写了。”

裴玄策笑了。“好。你多写几个。”

梁冬至低下头，继续写。裴玄策靠在城垛上，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草原上，银白银白的。他想起先帝，想起苏怀，想起那些为他死的人。他们在看着他，看着他站在边关的城墙上，等着鞑子来。他们会觉得值了。

第九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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