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遭坎坷何以葛天氏

第二十九回 遭坎坷何以葛天氏

与赵明诚在一起的幸福生活，令李清照自比“葛天氏之民”。

古老神秘的碑文,把他们引向遥远的历史年代,带给他们一种特有的文化艺术享受,使他们仿佛置身于无忧无虑的远古时期,因而“自谓葛天氏之民也”。

《吕氏春秋·古乐篇》传记载，葛天氏之乐由三人操牛尾而歌唱，共八曲。其发明了“乐舞”，是乐舞始祖。

《路史》记载：葛天氏，葛天者，权天也。爰拟旋穹，作权象。故以葛天为号。其为治也，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汤汤乎无能名之，其及乐也，八士捉扴投足、掭尾叩首，角乱之而歌八终。块柎瓦缶，武喿从之，是谓广乐。于是封泰山，兴货币，以制数会，故沈滞通、而天下泰矣。

《诗经·采葛》中写道：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这首诗是描写男女之间在采葛劳动中思念伴侣：“那采葛的人儿啊！一天看不到犹如三月未曾见面一样”！可见这些相爱的男女们思念之深。

那么他们采回去葛滕干什么呢？《诗经·葛覃》解答了这个问题：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

是刈是藿，为絺为綌，服之无斁。

然而命运弄人，使得本为“葛天氏”的赵明诚、李清照小两口的人生轨迹走入了低谷。

宋徽宗赵佶对热衷于道德仁政的保守派越来越失去耐心，任命新党人蔡京为丞相。蔡京再次掀起惊涛骇浪，大肆贬谪、迫害持保守立场的“元祐党人”。

建中jingguo元年即1101年，由曾布援引赵挺之为御史中丞。曾布是“建中jingguo”政策的倡议者，蔡京是“绍述崇宁”政策的倡议者，二者虽同属新党，但在具体政策措施上差异很大，甚至相互抵毁。

崇宁元年四月，赵佶亲拟诏书，抨击“元祐更化”，肯定“绍圣政治”，宣布对元祐以来保守派人士“乃择其尤者，第加裁削”，对表现过分的进行严惩。

这份诏书，无疑是徽宗皇帝彻底走向新政、打击所谓“元祐党人”的宣言书。

因为李格非名列“元祐党”，故而被罢官。

亲家赵挺之并非蔡京一党，但作为徽宗抑制平衡蔡京权力的选择，因而他不在被打击之列。

赵挺之表面上不得不赞同皇帝赵佶的政策，否则也不可能接连受到擢拔，得以步步高升。崇宁二年四月，赵挺之官至尚书左丞除中书侍郎，虽然还是副丞相，但排名相对靠前了些。时蔡京独相，赵挺之自然成了皇帝以下的二号人物。

父亲被罢官，李清照写信，请求公公“翁舅”赵挺之想法帮助父亲李格非。但赵挺之似乎无动于衷，也没有任何答复。

李清照从舅翁的态度里感受到了世态炎凉。来年冬天，她借咏梅抒怀，感叹被党争裹挟，朝不保夕的命运：

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不知酝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

道人憔悴春窗底，闷损阑干愁不倚。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

在李清照看来，没有行动就是不愿帮忙。作为赵家的一分子，娘家遭遇如此大的家庭变故，舅翁（公爹）竟袖手旁观，李清照心寒至极，悲愤地斥责赵挺之：“炙手可热心可寒”。你现在仕途炙手可热，但你的心寒冷刺骨。

事实是，赵挺之不救李格非，不是不愿救，而是不能救。

帝、相如此重视，赵挺之即使有营救李格非的主观动机，也断不敢冒着极大的政治风险逆势而为。

反对元祐政治、崇尚熙宁变法，是皇帝赵佶亲自确定的基本国策，是大是大非的政治问题，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激烈斗争，朝臣不得不被迫站队。

如果就此认为是赵挺之不愿营救李格非，就把这场斗争看得过于温和、过于儿戏了。

别说他一个李格非，“党籍碑”上那么多人曾为宰相、执政，多少人盛极一时，哪个人没有几个门生故吏，哪个人没有亲戚友邻，哪个人背后没有庞大的关系网？

相比之下，李格非只能算是小小的虾米、微不足道的尘粒。政治波浪排山倒海，随波逐流尚难独善其身，逆流而上无非就是自寻短见。

作为成熟的政治家，赵挺之焉能不知水之深浅？对于李清照的请求，赵挺之也无能为力、难有作为，和内心愿不愿意帮忙毫无关系。

令李清照更加伤心的是，同样在崇宁二年四月，皇帝赵佶诏令焚毁苏轼父子以及“苏门四学士”的文集。九月，诏令各路州军监司长吏厅及地方官员的办公场所也要立“元祐党人碑”，这意味着对包括李格非在内的元祐党人打击更坚决、更沉重。

元祐党籍是赵佶、蔡京核定的名单，而且由赵佶亲自执笔书写，立“元祐党人碑”，蔡京亲自誊录并作跋阐述立碑的重要意义。

宋徽宗赵佶是这场斗争的发动者和领导者，蔡京是这场斗争的执行者。

不久，李清照最初的老师晁补之彻底失去官职，闲居于家乡绢城，买田置屋，号“归去来园”。其住处的屋、园、亭、阁等，全部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的词语命名，自己为之作记，他也自称“归来子”。

元祐党人越是倒霉，赵挺之的仕途反而似乎越是顺利。崇宁四年三月，赵挺之上奏皇帝赵佶：“今内外皆大臣之党，若以忠告于陛下者，乃指为怀异，议沮法度，此大臣恐人议己之私欲，以杜天下之言尔。”

赵挺之揭露蔡京在朝中结党，一手遮天，他没有顾忌。如果有人把蔡京结党一事报告给皇帝，蔡京一党就会给他扣上怀有二心、破坏法度的罪名。

赵挺之还指责蔡京拉拢贿赂皇宫卫士，如果不及时制止，会影响到皇帝的安全。

赵佶并不愚钝，他不会允许丞相一人坐大，因此任命赵挺之为右仆射，与蔡京并为丞相。

随之，赵挺之的三个儿子也被加了官：长子赵存诚为卫尉卿，这是个身居要害的官职，掌管宫门宿卫，直接关乎皇帝的安危；次子赵思诚为秘书少监，辅助秘书监掌管古今经籍图书、国史实录、天文历数事宜。宋朝重视文化，这也是一个重要的岗位。

赵明诚为鸿胪少卿。鸿胪寺是朝廷中“九寺”之一，掌管接待外宾及凶丧札仪，职事较少。长官鸿胪卿有“睡卿”的谑称。少卿属副职，更加清闲。这个职务对应的职级应该是“宣义郎”，文官第二十七阶。赵明诚入职时间不长，又不是进士出身，能得到这个官职，晋升算是非常快的了。

赵佶的真实目的，使用赵挺之是为了牵制蔡京，不让蔡京势力过于膨胀。

但赵挺之被一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错误判断了形势和皇帝的意图，以为皇帝准备抛弃蔡京，由他取而代之。因之对蔡京的攻击更加猛烈，三天一进言，五天一上书，打算把蔡京赶出朝堂，他甚至威胁皇帝，决不与蔡京同朝共事。如果不罢免蔡京，自己就离职。

赵佶因此感到很为难，蔡京尽管有种种不是，但他最大的优势是能给朝廷搞来钱，变着花样盘剥百姓、充盈国库，保障了皇室的供给和政府的正常运转。加之赵佶骄奢淫逸，花费巨大，他根本离不开蔡京。

现在，面对在蔡京与赵挺之之间二选一，非此即彼，无须斟酌，不由他不选择蔡京。

在达到了个人仕途的顶峰短短几年之后，赵挺之被罢相，政治生命宣告终结。

在与蔡京政争时，赵挺之时而坚持推行新法，时而党附旧党臣僚，并没有坚定执守哪一派系。这种游移于新旧之间的政治立场，缺乏可信任的同党，是他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赵挺之主张依法治国、以德治国，倡导节俭、勤政，力图维护社会稳定和民生福祉。他重视教育，提倡士子深入实际、积累实践经验，注重培养实用人才，对宋代教育改革起到了积极作用。同时，他也反对特权和贪污腐败，曾多次整顿官场、打击贪污现象，得到了民众和官员的赞誉。

然而，章惇趁徽宗赵佶即位之初，成功劝说赵佶将赵挺之明升暗降。曾布对此非常不满，向赵佶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在赵挺之仕途受挫的同时，曾布遵循赵佶和向太后的意愿，推行了建中之政，并与台谏及叙复还朝之旧党臣僚一起弹劾章惇、蔡京等政敌。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作为一个政治游移于新、旧之间的党附重臣，赵挺之没有明确站在任何一方，也没有强有力的盟友支持，因而很难在政治斗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赵挺之在政治上的游移不定，成为了其他政治势力攻击他的把柄，也让他在政争中失去了同党的支持和信任，最终落败。

大观元年，赵挺之与蔡京的矛盾激化，不久在汴京去世，进而遭蔡京诬陷，追夺赠官。

死后三日，赵氏一家即为蔡京所谄害，几遭灭门之祸。赵明诚亦受株连被罢官，一度被捕入狱。

如果说翁舅赵挺之罢官、去世是家里没了顶梁柱，丈夫赵明诚入狱，对于李清照来讲就是塌了天。

清照不得不硬着头皮，找到蔡京的一房侧室，自己的表姐王氏。她是李清照后母的侄女，与日后秦桧的妻子王氏是堂姊妹，曾经的丞相王珪的孙女。

听罢清照的来意，王氏苦笑：“妹子，不是我不帮你，主要是我在蔡京面前只是个小妾。而爷爷在世为相时没少得罪人，何况他已经不在了。物是人非，我的话蔡京听不进去呀。何况，有些事是皇上钦定，也不是他的主意。”

李清照理解王氏之言，经过父亲那档子事，她对官场看的很透，于是咂咂嘴：“我也是女人，到处跑真的找不到别的关系了。既然救不了丈夫，我只想打探个消息，或者能查明真相，只要他不长期坐牢，我心里也舒坦些。”

“而今到了这个地步，只有皇上一句话的事了，别人做与不做都于事无补。”

“可是，谁能左右皇上的意思呀！”李清照泪眼朦胧：“我的命太苦了，父亲、翁舅，贬的贬死的死，丈夫进了大牢，怎么办啊？！”

“我想起个人来，你去找曹仙姑，她能出面的话，可以办成这件事。”王氏出了个主意。

李清照斟酌了片刻：“她是我师奶兼老师。我太了解她了，她从不和现今皇上直接对话的。”

“为何？”

“她似乎与现今的皇上不是很投缘，听说跟朱太妃守信，没有争取第二个儿子上位有关。”清照明白：“仙姑同情弱者，但党派之争非一日之事了。当初她就出面给苏轼讲过情，拼去了很大面子的。”

“哦！”王氏思想着：“妹子呀，咱是有病乱投医，哈。还有一个人或许能帮上忙。”

“谁？”

“明诚有个表弟张择端，最早在相国寺后来到翰林院，最后主动要求去了郊外作画，是吧？”

“他个画匠如何能与皇上说上话？”清照听后直摇头：“姐姐您异想天开啦！”

“你这么讲就是不了解皇上的秉性了。当年是我陪蔡京把张择端弄到城外去的。”王氏这才道破天机：“皇上是个诗画迷，知道张择端后，特意命蔡京到相国寺看了个究竟。”

“有您的，姐姐，我这就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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