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 女人是一首婉约诗

第四十八回 女人是一首婉约诗

春风如期而至，却也颇有些“嫌贫爱富”，它有意绕过小院低矮的篱笆，走进了富贵人的家门。

还好，和煦暖日相当公道，依然不离不弃，恋恋不舍地照在了一贫如洗的李清照正在和侄孙、孙女打马赌茶的木案上。

忽地，本来争争歪歪热闹的场景没有了动静，清照这才抬起头看见了文静的唐婉，正在站着观局。她目不转睛盯着赌局，见清照看到了自己，嫣然笑道：“师父的技艺非一般人能比，太厉害了！”

清照心里清楚，唐婉自从离开陆游，心中十分寂闷，有苦说不出来呀！这才是真正的被人打掉了牙，默默往肚子里咽。

天生美人坯子，又是当时颇有名气的小才女，唐琬与陆游结婚后感情很好。不料，才华横溢的唐婉属于比较开明的一类，在家庭中的行为时常令婆婆感到对其不敬。陆游的母亲便经常抱怨和训斥她，最终，她被“驱逐”的主要说辞，还是一件事情是陆母无法容忍的：唐琬婚后数年未育。

当时，生育是家族的大事，陆母不愿意让儿子因为这个女人而绝了后。随之，陆母以这个理由提出要休唐琬。如是，无论陆、唐两家任何人，都提不出更有力的理由来反对。

陆母命令儿子休了唐琬，陆游不得不另筑它院安置唐琬。陆母察觉后，命陆游另娶王氏为妻。

最后，两人被迫离婚，一切不开心不顺心，只有自己默默承受。

清照把唐婉领到自己屋内，仔细端详后半开玩笑：“今儿气色不错嘛，是不是有意中人了？”

“师父眼力真好！”

“真的，谁呀？”

“赵士程。”唐婉终究是过来人，不羞不臊，大大方方承认了。

“我听说过这个人。”清照不言自明：“他是仁宗第十女秦鲁国大长公主的侄孙，越州山阴人，武当军承宣使。”

唐婉征求清照的意见：“您老觉得怎样？”

“只要你从阴影中能尽快走出来比么都强！”清照接着叮嘱：“一定要看准啊！千万别走我的老路。”

“师父，您放心！”唐婉不无自我安慰：“他这个人看上去还算实诚，毕竟大我十来岁，脾性也已定型了。”

清照打了个嗨声：“张汝舟比我小不了几岁，还有韩世忠。”

“韩世忠怎么了？”唐婉第一次听师父有意无意提到韩世忠。

“嗨，悔不当初呀！”清照拍着大腿。

令李师师意想不到的是，与李清照同样鼓足勇气状告丈夫的，竟然是师妹、好友梁红玉。

这天，李师师和师父曹希蕴的院子里来了个熟人，她便是在前线保家卫国的梁红玉。

拜罢师父，诉了些别后思念之情，红玉才把师师拉到一旁，小声道：“姐姐，我有事找你商量。”

“么事？”师师看她神神秘秘的样子，预感到肯定不是好事，笑着问：“你这么神通广大的人，还用和我商量？”

“此次来京城，我打算告御状。”红玉很坚定：“我告韩世忠。”

“韩将军，他怎么了？”

“我和韩世忠一同指挥作战，将入侵的金军阻击在长江南岸达四十八天之久。可怎么也想不到，结果功亏一篑，眼看就要活擒金兀术了，却因一时疏忽，被他‘凿河遁去’，愣从眼皮底下溜走了。”红玉说到这儿，气得直咳嗽。

师师平息着红玉的火气：“别急，仔细讲来，到底怎么回事。”

梁红玉擂鼓战金山，实际是一次标准的关门打狗，把金国元帅金兀术打得晕头转向。金兀术的十万人渡江，乘坐的都是临时抢来的小船，韩世忠的军队见面先甩出一个个铁钩子，钩住一艘艘敌船，喊着号子一拉，船就被拉翻了，不用一刀一剑，金兵淹死了不少。

韩世忠秉承的汉家兵法传统是，要么不做，做就把事儿做绝。他命人在黄天荡出口凿沉了一些破船，堵住了金兀术的出路，金兵跑是跑不掉的。他们每天被韩世忠“零敲牛皮糖”，今天杀一千，明天杀八百，足足杀了四十八天。

期间，金兀术想尽了一切办法打算逃走，yingdebuxing来软的：“韩大将军，我把抢来的东西全送给您，您网开一面放兄弟一马如何？”

韩世忠笑答：“你抢来的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们大宋的。再说了，消灭了你，那些东西不用你送，也得归我！你要想活命也容易，把抓走的两位先帝、抢去的地盘都还给我们。”

金兀术死的心都有了：“那些事情哪是我说得算的呀！您们虽然叫我太子，但实际上我在家里排行老四，根本就没指望接班。这样吧，除了从您们那儿抢来的，我把自己的好马都送给您，如何？”

韩世忠听罢，不耐烦了：“你做不了主还跟我磨叽？弓箭手，射死他！”

金兀术也是个聪明人，一看韩世忠急眼了，一溜烟儿没影了。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令韩世忠想不到的是，当地乡民告诉了金兀术一条可以绕到宋军背后的密道。

附近有一条名为“老鹳河”的故道，虽然日久干涸，但是依然可以通往长江，只要发动军兵将它重新挖掘出来，就能反败为胜。

还有一个姓王的福建秀才，手把手教给金兵在小船上填土、铺平板，以防止轻舟在风浪中颠簸及宋军用铁钩钩船。他还告诉金兀术，到没风的时候再跟宋兵作战，因为宋军的船使帆、金船用桨，这叫趋利避害。同时，用“火箭”射宋船的帆篷，胜算更大。

金兀术大喜过望，夜间赶制火箭、开掘新河，掘成后乘韩世忠不备，率船队迂回至宋军上游，结果：“以火箭射世忠……烟焰满江，世忠不能军，追北七十里，舟军歼焉，世忠仅能自免。”

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起来，变成了吃人的老虎，金兀术就这样把韩世忠打的溃不成军。

“大宋怎么出了这么多汉奸？太可气了！”师师不理解的是这个：“金兵这些年来，自北向南一路烧杀掳掠，沿途百姓深受其害，他们怎么还会出力帮助金兵？”

“问题不在这儿！”红玉毕竟长期在第一线作战：“千人千脾气万人万模样，绝不会所有的人都觉得大宋好。不管么人出的主意，反正煮熟的鸭子飞了，已经成了事实。”

“那么，我问你，韩将军错在哪里？”

“一，他身为主帅，自当担责。”红玉看来太在意此次煮熟的鸭子飞上天了：“二，他只顾眼前，不注重实地状况，就是说大处着眼，却忽略了细节。”

“你是说他没有注重利用当地百姓。”师师理解：“再就是没派人实地踏勘。”

“是的。”红玉依旧坚持告御状：“姐姐，你说气不气人，我该不该告他？”

“确实气人！”师师接着劝道：“可是，你俩突破了世俗，竟能并肩战斗，还能结婚生子。而今因为这点儿事就对薄公堂，不至于呀！”

“你说怎么办？”

“胜败乃兵家常事。”师师慢声慢语：“你一直就这急脾气，不好的！这样吧，李清照办过同样的事儿，不过那个男人的确不是好东西，该告他，与韩世忠的疏漏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那咱去清照姐姐那里听听她怎么个想法。”红玉总算从自己画的圈儿里走了出来。

听罢梁红玉的私愤，清照呵呵乐了：“一来你和韩将军初期爱得死去活来，我们几个借苗、刘兵变成全了你俩的婚事，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容易呀！”

师师听到这儿，不由地笑了：“是啊，好不容易把你俩捏在一起，想不到又出了这么个幺蛾子。”

“二来，你俩不能和我与张汝舟那档子事同日而语，你这是以‘公’灭‘私’。毕竟亲人间还有‘父为子隐，子为父隐’之说。太宗当年公开讲弟弟赵廷美是乳母所生，司马光就觉得他有侮辱自己父亲之嫌。”

“就是就是，皇家如此，何况咱一个普通兵家？”师师继续帮腔：“好在我没找婆家。”

“有皇上在那盯着，你也冇法找呀！哈哈哈。”清照设身处地讲道：“第三个是最要命的。人啊，都说一天三迷糊，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你就这样因为治口气，把一位抗金元帅告了御状，不提韩世忠坐牢的苦难，孩子怎么办？”

师师抓紧补充：“妹妹这一提，我想起来了，谁替韩将军抵抗金兀术？”

“我还有话说。”清照笑笑：“一个好男人很难得！男怕干错行女怕嫁错郎，既然嫁对了，你该知道珍惜。保护好韩世忠就是保护你自己，于你好，于大宋江山稳固也至关重要。你沉下心，好好捋一捋，大宋能如铜墙铁壁与金兀术对阵的还有几元武将？”

“妹妹的话一句一句都在点子上，你告韩世忠，无疑是在帮金兀术！”师师挑的更明白：“你把他告了，你还能找个更好的吗？”

姐俩一唱一和，说的梁红玉蹲在地上抹眼泪：“依你俩的，我怎么办？”

“回去！”清照斩钉截铁：“充分发挥你的长处，一如既往地帮韩世忠抵制金兀术。那样，不光大宋子民会记住你，日后的人们也不会忘记有一个叫梁红玉的女将军。”

这句话本是无意之语，纯粹为了规劝梁红玉不要状告韩世忠，不幸的是，此话竟成了姐妹间的诀别。

那年冬天，梁红玉所在的阵地突然遭到金军围攻，在激烈的肉搏战中，红玉被重创小腹，肠子都流出来了。她忍痛撕下汗巾，紧紧地裹住了鲜血淋漓的小肚子，依然咬牙奋战。

寡不敌众，英勇就义的红玉的首级，被敌军割走。“拼合之际，验梁氏全尸。创伤数十，致命者七，皆在身前也。”

金国人也被这位忠勇的女将深深震撼了，遗体曝尸三天，随即遣返宋营。韩世忠抱着妻子的尸身，放声痛哭。钟爱而刚烈的女人，再也不能随他含笑并辔，再也不能为他出谋划策、擂鼓杀敌了。

唐婉听罢这如泣如诉的凄美往事，泪流满面：“师父，您当年并没说错，于国家于自身她回去帮韩将军是不二选择。”

“可就因为我把她撵回了兵营，她才为国捐躯的呀！”清照深深陷入自责中，不停地擦着眼泪。

“人总有一死的，师父。”唐婉不免联想起自己与陆游不幸的婚姻：“宁愿如此壮烈而去，总比窝窝囊囊活着好受！”

如是，唐琬嫁于嗣濮王第七子赵士程为继室后，她做梦没有想到，会在沈园遇见朝思暮想的前夫陆游。

礼部会试失利后，陆游到“沈园”去游玩，偶然遇见了唐琬。积蓄已久的旧日柔情、千般委屈一下子奔泄出来，她泪流满面。

而陆游，几年来虽然借苦读和诗酒强抑着对唐婉的思念，但在这一刻，埋在内心深处的旧日情思不由地涌出。

时光与目光凝固在那一瞬，恍惚迷茫中，眼神饱含的不知是情、是怨、是思、是怜。四目相对，心潮起伏，千般心事、万般情怀，却不知从何说起，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此时无声胜有声哪！

唐琬停留片刻，随赵士程怅然而去。

和风吹来，陆游的目光循着唐琬的身影寻寻觅觅，来到池塘边柳丛下，遥见唐琬与赵士程正在池中水榭上进食。隐隐看见唐琬低首蹙眉，有心无心地伸出玉手、红袖，与赵士程浅斟慢饮。这一似曾相识的场景，看得陆游的心都碎了。

情梦、痴怨尽绕心头，感慨万端，于是提笔在粉壁上题了一阕“钗头凤”：

红酥手，

黄縢酒，

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

欢情薄。

一怀愁绪，

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

人空瘦，

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

闲池阁。

山盟虽在，

锦书难托。

莫、莫、莫！

陆游感伤地在墙上题了《钗头凤·红酥手》词。再次来到沈园时，唐琬瞥见了这首题词，不由感慨万千，悲恸不已。回家后，反复玩味，便和了一首同样的曲牌的词：《钗头凤·世情薄》：

世情薄，

人情恶，

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

泪痕残。

欲笺心事，

独语斜阑。

难，难，难！

人成各，

今非昨，

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

夜阑珊。

怕人寻问，

咽泪装欢。

瞒，瞒，瞒！

同年秋，唐琬便抑郁而终。

女人把一生托付给了以为可信赖的男人，这个男人是否给她带来富足、安乐与荣耀，都是多元的未知数。

然而，女人如一首婉约、惆怅的诗，幸运者好上自然还想再好，更有甚者苛求丈夫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不幸的女人，遇到再大的困苦和烦闷只有自己默默承受。

分道扬镳是迫不得已的选择，可谁能确保下个男人会好到哪儿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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