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临行嘱事，府中密辛

天刚亮，丫鬟便轻手轻脚来报：“麦姑娘，主母已经定下了，明日便让您和二爷动身回河东，去看望岳丈岳母和老爷子。”

小麦心头猛地一暖，鼻尖竟有些发酸。初入府时，婆婆端着主母的架子立威，事事讲规矩，可这些日子下来，她竟事事都替她着想，连归乡探亲的事都记挂在心上，这般贴心，让小麦打心底里感念。

丫鬟又道：“主母让您醒了后，去正院一趟，说有要事交代。”

小麦正要起身，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小玉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差点被门槛绊倒。

“姐！姐！我听说明天要去河东，你一定要带上我，我行李都收拾好了！”

小麦低头一看，包袱里塞着她捡的石头，剪下来的那朵“张扬”的花，半块没吃完的胡饼，还有她那本记满河东规矩的小本本。

小麦愣了愣：“你带石头干什么？”

小玉认真道：“送给爷爷，让他看看北周的石头和河东的一不一样。”

小麦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她又指着那朵蔫了的花：“这个也送给爷爷，告诉他这是我在北周剪的，可张扬了！”

小麦深吸一口气：“……你爷爷不会想要的。”

小玉眨巴眨巴眼：“那我自己留着，当纪念。”

小麦收拾妥当往正院去，刚进门，婆婆便笑着招手让小麦坐，身旁的桌上摆着个锦盒，看着分量不轻。

“小麦，明日便回河东了，府里的事我都让管家安排妥当了。你随身后头，带两个贴身丫鬟，路上也好伺候你饮食起居。”

小麦闻言忙摆手：“婆婆，不用这么麻烦，我带着小玉就够了。”

婆婆眉头微蹙，摇了摇头：“小玉那孩子年纪还小，路上颠簸，怕是照应不来。还是带两个老成的丫鬟稳妥。”

小麦想到小玉行李都收拾好了，再三请求：“婆婆，小玉虽小，却乖巧懂事，路上也没什么重活要干。就带着她吧，我也习惯了她在身边。”

婆婆瞧小麦态度恳切，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罢了，你既想带，便带着吧。”

小麦一激动，起身抱住了婆婆。

嘴里还念叨着：“婆婆真好！”

婆婆被小麦这突来的举动着实惊到，也被小麦这份直率暖到了，嘴角露出久违的笑容。

说罢，婆婆唤来管家，管家上前躬身回话，婆婆道：“把给麦姑娘爹娘和老爷子准备的东西抬进来。”

不多时，下人便抬着几个箱子进来，婆婆指着箱子道：“这里面有五百两银子，还有些上好的绸缎布匹，都是给你爹娘和爷爷的心意。你爷爷于萧家有恩，这些萧家记着，这些东西，本就是该有的。”

五百两银子再加上上好的绸缎，可不是小数目。小麦心头一惊，这一刻才恍然明白，原来爷爷在萧家人的心中，竟有着这般举足轻重的地位，也难怪爹娘当初二话不说让她安心嫁来萧家。

婆婆又拉着小麦的手，语重心长道：“小麦，还有件事，我得嘱咐你，往后你和萧珩成了亲，便是萧家的主母了。萧珩这孩子，性子冷，嘴笨，不懂人情世故，你别太惯着他。他哪里做得不到位，只管直说，别憋在心里，也别因他是二爷就迁就他。”

小麦想起萧珩这些日子的模样，早膳时默默为她推酱菜碟，深夜悄悄守着生病的婆婆，虽话少，却事事上心，便笑着道：“婆婆，您放心，萧珩他很好，做事稳重，待人也真诚，已经很出色了。”

婆婆闻言，眼底漾开欣慰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小麦的手：“你能这般想，便好。”

话说到这里，婆婆的笑意忽然慢慢淡了下去，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脸上笼上一层难掩的悲伤，连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

小麦瞧着她这模样，心里揪得慌，忙握着她的手道：“婆婆，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有事千万别压在心里，闷着容易生病，若是不嫌弃，不妨说与我听听，就算我帮不上什么忙，也能替您分一分。”

婆婆抬眼看向小麦，眼底满是酸涩，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有开口，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说不尽的委屈和难过。

小麦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斟酌着开口：“婆婆，您的心事，是不是和大少爷萧琮，还有老爷有关？”

婆婆身子一震，抬眼怔怔地看着小麦，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是，你这孩子，心思竟这般细，真聪明。”

她终是缓缓开口，将藏在心底的事娓娓道来：“琮儿，我的大儿子，今年年初战死沙场，到如今，连尸首都没能找回来。他打小就懂事，文武双全，样样出色，在朝中也深得陛下器重，是我和你公公最骄傲的孩子。”

说到这里，婆婆的声音已然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小麦听着心里发酸，轻轻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

小麦轻声问道：“那琮大少爷和萧珩，兄弟二人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好，怎会不好。”婆婆擦了擦眼角，声音低沉，“他们兄弟俩打小就黏在一起，琮儿处处护着萧珩，萧珩也事事敬着他大哥，府里从没有过兄弟相争的事，谁知道……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

小麦又问：“那老爷呢？这些日子，府里从没人提起过他，他为何一直不回府？”

一提及公公，婆婆的情绪更显激动，红着眼眶道：“还不是因为琮儿！儿子战死沙场，连尸首都找不回来，他心里耿耿于怀，又怨又恨，偏生又无处发泄，便把气都撒在了萧珩身上。”

“他还当着萧珩的面，说过那样的混账话，为什么死的不是萧珩。”

难怪萧珩性子这般冷硬，心里藏着这么多事，想来这些日子，他定是受了不少委屈。

“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婆婆抬眼，眼底满是无奈，“琮儿走后，萧珩心里一直存着疑，他总说他大哥的死不对劲，绝非简单的战死。

他哭着闹着跟他父亲说，想查清楚大哥的死因，可你公公只骂他，说他一介书生，只会识字读书，哪里懂得战场的凶险，说他是胡思乱想、无理取闹。”

“父子俩为此大吵了一架，吵得翻天覆地，你公公一气之下，摔门而去，到现在这么久了，竟连一封家书都没给家里寄过，连府里的事，也半点不管。”

小麦听得心头一沉，原来萧珩心里，不仅藏着对兄长的惦念，还有着这般深的执念。

“你马上就要和萧珩成亲了，萧家的这些糟心事，本就该让你知道，你是萧家的媳妇，有权知道这些。”

婆婆定了定神，抓着我的手愈发用力，眼里满是期盼和哀求，“我忍了一辈子，我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把这个家搞好，看着萧珩成家立业。

你是个好姑娘，婆婆只求你，往后能多包容萧珩，多陪陪他，替萧家延绵子嗣，撑起这个家。”

小麦看着婆婆满眼的红丝和期盼，心头酸涩不已，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她的手：“婆婆，您放心，我定不会让您失望的。往后我和萧珩好好过日子，好好孝敬您，陪着他，咱们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

小麦从正院出来，心里堵得慌。拐过回廊，就见小玉蹲在墙角，嘴里念念有词。

小麦走近一听“干哈、咋整、带劲……干哈、咋整、带劲……”

小麦愣了愣：“你干嘛呢？”

小玉抬头，一脸认真：“复习河东话！我怕到了河东，听不懂爷爷说话。”

小麦忍不住笑了：“爷爷会说官话，不用怕。”

小玉眨巴眨巴眼：“那我能跟他说北周话吗？让他也学学？”

小麦想了想：“……你试试，看他乐不乐意。”

小玉点点头，继续蹲着念：“干哈、咋整、带劲……”

路过的丫鬟被她洗脑了，端着茶走过去，嘴里也跟着嘟囔：“干哈、咋整、带劲……”走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脸一红，飞快跑了。

小玉浑然不觉，还在念。

小麦看着她，心里那股堵着的劲儿，忽然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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