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醉语惊心，她该是我大嫂

天刚亮，丫鬟便轻叩房门来报：“麦姑娘，主母请您去正院用早膳。”

小麦应了声，翻出府里给备的新衣裳换上，素色绫罗配着细绣边，料子软乎乎的，比粗布衫子精致许多。

刚进膳厅，婆婆和萧珩已然落座。婆婆抬眼瞧见小麦，手里的茶盏猛地一顿，眼底满是惊讶，笑着道：“小麦，这一身穿在你身上竟这般好看！瞧这身段，先前竟半点没发现。”

小麦被夸得脸颊发烫，刚要回话，余光瞥见萧珩。他搁筷的手微顿，目光落在小麦身上，竟比平日里多瞧了好几眼，耳尖悄悄泛了红，飞快移开视线假装喝粥。

这冷面二爷，竟也会害羞？

小麦忍着笑福身落座，婆婆笑着给小麦夹了块桂花糕：“昨晚辛苦你和小玉了，那孩子熬了半宿，我让下人留了吃的，这会儿该还在补觉呢。”

“不辛苦，都是该做的。”小麦接过糕点，心里暖烘烘的。

早膳间，萧珩话依旧少，却会不动声色把小麦够不着的酱菜碟往她这边推，看小麦的眼神软和了不少，没了往日的疏离。

待下人撤了膳桌，婆婆叫住他二人，语气温和：“小麦，你来府里有些时日了，定是想家的。抽个空，让萧珩陪你回趟河东，他该见见你爹娘，女婿没见过岳丈岳母，总归不合礼数。”

小麦满心欢喜正要道谢，又听婆婆看向萧珩，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还有，你去给你父亲递个话，就说你和小麦的大婚该办了。他若是还在外头耽搁不回来，这婚，咱们萧家就不等他了，我这个做母亲的，照样能替你做主。”

这话一出，小麦和萧珩都惊住了。萧珩回过神，耳根的红还没褪尽，看向小麦的眼神又软了几分，轻轻点头：“儿子听母亲的。”

晌午刚过，小玉揉着眼睛来找小麦，规规矩矩站着：“姐，我来学规矩啦！”

小麦清了清嗓子，把河东的规矩悉数教给她，从待人接物的小细节，到说话的分寸。小玉听得眼睛发亮，小脑袋点个不停，还掏出个小本本认真记，小麦凑过去一看，本子上歪歪扭扭写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怼人时嗓门要大，腰杆要直，最后一定要嘎嘣嚼颗花生。”

小麦被气得笑出声：“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谁让你记这个？”

小玉眨巴眨巴眼：“姐，你说的啊，河东规矩第一条。”

小麦张了张嘴，愣是没答上来。

她倒也不追问，继续认真往下记：“第二条，有人欺负姐姐，我咬他。第三条，拧帕子要拧干。”

小玉收起本子，忽然又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姐，你教我几句河东话呗！以后我见了北周人，张嘴就是河东腔，吓他们一跳！”

小麦被她逗笑了，想了想，教她：“行，先学最常用的。‘干啥’，就是‘做什么’的意思。”

小玉认真跟着念：“干……哈？”

小麦点头：“对了，调再扬一点，‘干哈’”

小玉张大嘴：“干~哈~！”

旁边路过的丫鬟被她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帕子都掉了。

小玉浑然不觉，继续问：“姐，还有呢？”

小麦想了想：“‘咋整’，就是‘怎么办’的意思。”

小玉默念几遍：“咋整……咋整……姐，这个好记，遇到事就问‘咋整’！”

小麦笑着点头：“聪明。”

她又问：“那夸人咋说？”

小麦教她：“‘带劲’，就是好看、厉害的意思。”

小玉眼睛一亮，对着铜盆照了照，自言自语：“嗯，挺带劲。”

小麦笑得直不起腰。

下午无事，小麦瞧着院子里花草杂乱、石桌落了灰，索性领着下人们收拾起来，擦桌扫院、修剪花枝，忙得不亦乐乎。在河东惯了种地忙活，府里没田种，收拾院子倒也解闷。

小玉也跟着忙前忙后，劲头十足，就是干活实在没章法：

剪花枝，她把开得最艳的那枝剪了，举着花问我：“姐，这朵是不是很张扬？我给它剪了，让它低调点。”

小麦：“……”

擦石桌，她搬着抹布转圈擦，擦完一半漏一半，还举着抹布邀功：“姐，你看我擦得亮不亮！”

小麦低头一看，那桌上有半边的灰纹丝不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扫院子更是绝了，她把落叶扫成一堆，风一吹又散了。她蹲在地上对着落叶气鼓鼓的，腮帮子鼓成小包子，嘴里嘟囔：“这风怎么专跟我作对？”

下人们都憋着笑，肩膀直抖。

累了一整天，小麦回屋时竟见小玉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乖巧地放在她脚边，小手还试了试水温：“姐，你累了，泡泡脚解解乏，我试了，不烫！”

小麦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笨手笨脚却满心真诚，竟这般懂事。

小麦忽然想起娘。小时候她端水给娘洗脚，也总是洒一半。娘从不骂她，只说：“慢慢来，谁不是从不会到会。我闺女聪明，学两遍就会了。”

小玉现在这样，像极了当年的她。

她揉了揉她的头，轻声说：“玉儿，你做得很好。”

晚饭时，小玉盯着桌上的胡饼，看了半天，小声问我：“姐，这个饼怎么这么硬？河东的饼也这样吗？”

小麦摇头：“河东的饼是软的，能卷大葱吃。”

小玉眼睛亮了：“那咱们能让厨房做软饼吗？”

“得先教会他们什么叫软。”

小玉认真记下，又问：“那他们学得会吗？”

小麦想了想：“够呛。”

小玉叹气：“那以后我学做饭，我给你做软饼。”

小麦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小脸，哭笑不得。

夜深人静，小麦刚有睡意，就听见小玉慌慌张张跑过来，轻轻敲着房门，声音带着急：“姐，姐，你快醒醒！少爷喝了酒，又在院里练剑不睡觉，这可咋整啊？”

小麦一愣：“你刚才说什么？”

小玉眨巴眨巴眼：“少爷喝酒练剑不睡觉啊。”

“不是，最后那句。”

小玉想了想：“可咋整？”

小麦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孩子，白天学的河东话，晚上就用上了。

小麦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跟着小玉往院里走，远远就见月光下，萧珩握着长剑，身影在院中辗转，剑风带着酒气，动作却比往日沉了几分，衣袂翻飞间，竟透着几分落寞。

小麦悄悄躲在廊柱后，小玉也攥着她的衣角，大气不敢出，竟听见萧珩一边舞剑，一边低低自言自语，声音裹着酒意和难掩的迷茫：

“大哥，母亲说让我成亲，我怎么办？”

“如果你还在，她就是我大嫂……”

“大哥，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小麦耳边炸开，惊得她浑身僵住，后背瞬间冒了冷汗。

小玉扯了扯小麦的袖子，声音很小：“姐，要是你本来该嫁给大少爷，那现在……你算不算二少爷的嫂嫂？”

她一脸认真，半点不像开玩笑。

小麦被问得心口一堵，半天说不出话。

爷爷和爹娘只让小麦收拾东西嫁来萧家，从头到尾没提过她未来夫君的名字，只说让她安心过来，萧家定会待她好。她竟从未想过，定亲的人或许根本不是萧珩。

越想头越大，无数个疑问在脑子里缠成一团。

她们悄悄退开廊柱，借着月色往回走，脚步有些沉。

小玉亦步亦趋跟着小麦，小声问：“姐，这事儿……咋整？”

小麦低头看她，她一脸认真。

小麦摸了摸怀里那封家书，想起爷爷说过的话：“闺女，不管嫁到哪，你都是麦家的闺女。有人欺负你，写信回来，爹娘和爷爷去接你。”

有这句话，小麦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只是萧珩那道月下的身影，还有他嘴里那句“她该是我大嫂”，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怎么也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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